梅西洲继续说道:“儿媳叫下人撵他走,偏他死活不肯离开,说要在这里一直跪到公爹原谅他为止。哼,他做下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行径,怎么还有脸说这些话!现在门口就和菜市场一样乱,还请公爹前去赶走那个小人,好还咱们一片清静。”
周紫清几番欲言又止,恶狠狠的瞪了周瑞桐一眼:“你方才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周瑞桐的表情十分无辜:“儿子刚才想说,是爹您不让我说的。您说若是我再提怀吉的事情,就让我陪着他一起跪。”
周紫清噎了噎,拂袖起身朝大门走去。
大门才一打开,嘈杂声迎面扑来,门外果然站了几十个人,个个义愤填膺。
怀吉面色苍白如纸,连嘴唇上的血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泛成青灰色,整个人摇摇欲坠,显然是跪的已经虚脱了。
他看见周紫清出来,立刻双手加额,恭恭敬敬拜伏下去,声音干哑的说道:“弟子李怀吉,叩见恩师大人。”
周紫清虽然心疼,却也不打算这么放过怀吉,冷笑一声正准备发作。梅西洲已经先他一步呵斥道:“你还有什么脸自称是弟子?我劝你还是快些走吧。我公爹可是个读书人,瞧瞧因为你的行径,把这门口搞得乌烟瘴气,是想坏了他老人家的名声吗?”
怀吉全身一颤,缓缓抬起头来,眼角湿润,声音哽咽:“……是,弟子知道了……”
方涟漪有些不忍心,劝道:“师弟也只是一时糊涂,他都这样了,就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梅西洲看一眼周紫清,见他依旧板着脸。不由得暗地里撇了撇嘴:这气性可真够大的,看来还得再加一把火才行。
于是她正色对方涟漪说道:“给不给机会都在于公爹他老人家,咱们可不能私自替他做主。既然公爹不肯原谅,你们,”她抬手指挥几个家仆:“好生送李公子上马,叫他回去吧。”
“不必了。”怀吉苦笑一声,勉强撑着地站起身来,对着周紫清深深一揖:“弟子这就自行离开,绝不叫恩师为难。”
跪的时间太久,膝盖已经疼痛到近乎麻木,每走一步,似乎都能听到骨骼的咔嚓脆响。
怀吉浑身浸满了冷汗,汗水滑落在眼睛上,模糊了视线。一阵晕眩铺天盖地的袭来,他的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和模模糊糊的指责声,还有周紫清响在耳畔的,焦虑的喊叫声:“快,快抬回去!”
怀吉勉强睁开眼睛,虚弱的说道:“老师,对不起……”
周紫清双目含泪:“唉,算了算了……”
就算是苦肉计,他也捏鼻子认了,谁让他舍不下这个优秀的关门弟子呢。
怀吉听到这句话,才放心的晕过去。
跟在后面的周瑞桐等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长长的舒了口气。
怀吉醒过来后,挣扎着起身去见周紫清。
周紫清面色森冷,看了他半晌,才说道:“虽说我不计较你先前对我的隐瞒之罪,但是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
怀吉道:“恩师请讲。”
“你想尚公主,需得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在魏国律法更改之后。这条律法一日不改,你一日就不能和公主成亲。我既然已经答应和太后一起帮你,就绝对不会食言。但是也需要你自己努力。为师的要求,是希望你能站在权力的巅峰,把自己变成律法。”
“倘若你敢在此之前耽于儿女之情,私自做什么决定,就别怪为师对你不客气!为师既然能扶持你走上仕途,也能把你拉下来。你可记住了?”
怀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姜果然还是老的辣。恩师把他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断绝了他的任何侥幸心理。
他又一次拜伏在地,恭谨的说道:“是,弟子记住了。”
周瑞桐扶起怀吉:“师弟,中午就别回去了,咱们一起陪父亲喝几杯,如何?”
怀吉垂下头,声音又轻又低:“我还要赶回甘泉宫,公主的病还没有好彻底……”
周紫清拍案而起,似乎想骂人,又忍了回去。大约是觉得自己和一个小姑娘争,有失颜面。最终疲惫的挥了挥手,说道:“滚吧。”
怀吉转身要走。
周紫清又叫住他:“不管怎样,不要误了公事。否则定不饶你!”
怀吉笑着回答:“弟子谨遵恩师教诲。”
周紫清没好气的说:“快滚快滚!看见你就心烦!”
周瑞桐把怀吉送到门口,本打算让下人备一抬软轿,被怀吉拦住:“我来时骑马,回去却改坐轿子,只怕要引人怀疑。还是骑马吧,反正腿上也没有什么大碍。”
周瑞桐简直气笑了:“跪的都快废了,还说没什么大碍。就为了能早一点赶回去,你都能这么拼命?我看你真是魔障了。”
怀吉也不辩解,翻身上马,拱了拱手,疾驰而去。
回到甘泉宫,并没有看见徽柔。阿狸说,公主一早沐浴过后,便去后花园弹箜篌去了。
后花园里种了一大片的月季。
那些月季亭亭玉立,摇曳生姿,在阳光下翩翩起舞,仿佛初初嫁人的少女,清纯中带着淡淡的妩媚,妖娆里又夹杂些许青涩。
微风拂来,便漾起一层层五颜六色的涟漪,一直漾到那一头,跪坐在栏杆边上的少女身前。
少女穿着一件白色的绣花短袄,石榴红的百褶裙。乌黑的发丝不绾不系,顺着纤秀的背影垂落下来。
那头长发由于饱吸了水分,在阳光下反射出乌青的色泽,带着微微的卷曲,覆盖在石榴裙的缝隙之间,鲜研的让人离不开视线。
少女葱白的手指在箜篌上轻轻划过,一串泠泠的乐曲从指尖流泻出来。
是一曲《清平乐》。
曲调优雅而欢快,一如她的人那样,明媚鲜活。
少女弹得十分专注,眼波流转,温柔似水,唇角勾着一抹梦幻般的微笑。
弹到动情处,她仿佛叹息般低声呢喃:“哥哥……”
这一声哥哥唤的又轻又低,却清清楚楚被怀吉听到。
好像有一道惊雷,狠狠的劈中了怀吉的心弦,让他的心跟着那曲清平乐一起震颤。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都臣服于这一句“哥哥”之中。
心,从未如此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