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四月后,由于早晚温差过大,京郊的清晨,常常一片白雾弥漫。颇有些行冲薄薄轻轻雾,看放重重迭迭山的意境。
一名身穿天青色衣衫的青年,骑着枣红色的骏马,穿行在薄薄的晨雾里。马蹄在青石路板上敲击出“得得”的脆响,一路奔至静园门口。
青年翻身下马,上前轻轻扣动门扉。古朴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个肩背佝偻,头发花白的老人。
青年微笑着唤道:“福伯。”
福伯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眯缝着眼,看了很久才认出人来:“李公子?”
怀吉笑着点头:“是我。麻烦福伯进去通禀一下,就说怀吉前来拜访恩师。”
以前他进出静园,哪里需要通禀?现下老师肯定生了他的气,还是礼数周全一些的好。
福伯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不用通禀,周先生早就吩咐过,只要是你来,一律不许放行。”
果然,老师不是一般的生气,根本就是气坏了。
怀吉苦笑,不在勉强福伯,只说道:“好,我知道了。”
福伯也不废话,干脆利落的进去,把大门又关上了。
怀吉撩起衣摆,正对着大门,端端正正的跪下。
是他算计恩师在先,恩师如此恼他,实在是人之常情。
太阳渐渐升起,那些云雾无处躲藏,消弭于无。空气中的清凉也随之散去,慢慢开始灼热起来。
怀吉至始至终跪姿端正,肩背挺直。任凭汗水从额角滚滚落下,也不曾拿手帕擦去。
虽说静园位置偏僻,但来来往往总有些樵夫村妇。
一个气质高雅,好看的像画儿一样的人跪在那里。怎么可能不引众人侧目?
慢慢的,怀吉周围就聚集起了一圈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咦,这不是周先生的得意门生吗?为何会跪在这里?”
“就是那个十五岁就三元极第的状元郎?多俊一个小伙子,犯什么错了周先生这样罚他?”
“不管犯什么错,就不能好好说吗?非得让个孩子跪在这里,晒这么大的太阳也不知道心疼?”
那些议论声嘈嘈切切,都是在指责周紫清做人刻薄,替怀吉抱打不平。
不得不说,人若长得好,走到哪里都占便宜。
福伯告诉周紫清,说怀吉来访不曾让他进门时,周紫清正在书房看书,闻言冷笑一声:“他还有脸来!你们谁都不许给他开门。”
周紫清并不是个傻瓜,同太后见面之后,回家他只需要把这件事情仔细推敲一遍,就想清楚了里面的关窍。
怀吉的心性,周紫清给他做了十几年的老师,怎么能不清楚?那是个外表看着温和,实则内心宁舍不弯的性子。
除非他早就已经喜欢公主了,否则就算以太后之尊来压他,他也不会妥协。
这两个人,合起伙来给周紫清唱了一出双簧戏。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只想把他当个傻瓜蒙在鼓里。
周紫清焉能不怒?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周紫清提起笔来,想要写点东西,周瑞桐进了书房,恭恭敬敬地给他研墨。
周紫清一边写一边看了儿子一眼,问道:“你不去翰林苑做事,来我书房干什么?”
周瑞桐笑着说:“儿子今日休沐。”
周紫清不再理他,在宣纸上一挥而就写下十个字:得鱼而忘荃,得信而忘言。
这分明是余怒未消,借古诗暗骂怀吉忘恩负义。
冷不防听周瑞桐说:“怀吉在大门口跪着向您请罪呢。”
周紫清的手一抖,一大滴墨汁滴在宣纸上,这幅字就算报废了。他恼怒的扯下宣纸团成团,投掷到地上:“跪便跪着,难道他不该跪?”
周瑞桐陪笑:“自然是该跪的,只是……”
周子清勃然作色:“怎么,你想替他说情?是不是皮紧了,也想跪上一跪?”
“没有没有。”
周瑞桐连连摆手:“儿子可什么都没有说。”
周紫清冷哼一声,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又开始翻看。不再理会周瑞桐。
周瑞桐在窗缝间看见福伯满脸是汗地跑进院子,便赶紧迎了上去。
福伯气喘吁吁:“外面,外面……”
周瑞桐笑眯眯的说:“我都知道了。你去叫方师妹过来,就说老爷有事情找她。”
福伯扬起头朝书房里观望,见周紫清正在看书,神情十分肃穆,这才将信将疑的走了。
没过一炷香功夫,一身灰布衣衫的方涟漪款款走来,一双长长的杏眼打量着周瑞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周瑞彤坦然自若的任她打量自己,还假意问道:“师妹作甚这样看着我?难不成我脸上长了朵花?”
方涟漪神色冷淡:“还要不要我帮忙了?不要我就走,你们瞎胡闹扯上我也就罢了,连句实话都不肯说吗?”
言毕,转身当真要离开。
“要要要!”
周瑞桐急忙拦住她,这个小师妹,一点玩笑都开不得,一本正经的叫人头疼。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方涟漪挑眉:“喜欢公主?这有什么错?”
“对啊对啊,我也觉得没错。可是父亲觉得他错了就是错了,咱们反对也没用啊。”
“现在怀吉他人在哪里?”
周瑞桐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外面跪着呢。”
方涟漪想了想,说:“把嫂子也叫来。咱们三个人一起。师傅只是缺个台阶给他下,怀吉只要给足他面子,莫非他老人家还能真不认这个弟子不成?”
周瑞桐连称有理。
于是两人分头行动。
一刻钟后,方涟漪和梅西洲相携前往周紫清书房。
周紫清放下书问道:“何事?”
梅西洲神色略有些恼怒:“刚才我听下人们说进静园门口聚了很多人,闹哄哄的,便前去查看。没成想李公子竟然跪在那里。我记得公爹说已经将他逐出师门,他为什么还厚颜无耻的上门来?”
周紫清张张嘴想要说话,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