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吉站在廊檐下，伸出骨节分明的玉白手指，去接细密的雨丝。
天地间一片空濛，铺天盖地的雨水遮住了整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让冰凉的空气进入肺腑，慢慢冷却胸腔里激荡的愤怒。
屋里人声嘈杂，说话的人们慷慨激昂，那是在讨论公主和亲的事情。
原本得知和亲消息的第一时间，怀吉就准备上书，却被老师拦住了。
他摸着八字胡说：“皇帝以边关无战事为由，调边关总督姜铭文回京。大约是怕他战功太高，功高震主。而你曾经在姜铭文身边协理军务两年，很得他的赏识。他的簇拥者极多，虽说都是武将，但也不容小觑。听说他这几天就要回来了，不如你稍微等上一等。”
姜铭文回来后，听说了和亲的事情，果然异常愤怒，表示一定会支持怀吉上书。
明日，他将再一次站在金銮殿上，尽自己的一切，保护所爱的人。
雨水下的更急了。
一顶朱红色轿撵被不疾不徐的抬进飞仙观。
太后扶着宫女的手缓缓走进去。
自从重宁帝搬进这里居住，她还是第一次来。对于这个一手教养出来的孩子，太后无比失望。
重宁帝跪在团蒲上，给太后行了叩拜之礼。
太后打量着他，也就是太子妃刚刚诞下皇子的时候，这位帝王舍得出来了几趟，后面就一心修道，闭门不出。
短短几个月功夫，重宁帝就比上次见他的时候更瘦削。颧骨高高凸起，本就垂着的眼皮越发耷拉的厉害。
脸色白中透青，哪里有一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活脱脱像个病痨鬼。
太后深深叹气，也不欲多说废话，开门见山的问道：“答应徽柔去和亲，是你的意思？”
重宁帝垂着眼皮说：“这件事朕早就同意了，母后并非不知。”
太后静静的看着他，突然之间意兴阑珊，那些想要劝诫的话，一个字也不想说了。
“既如此，明日你好歹上一次朝，给百官一个交代。”
重宁帝不耐烦的皱起眉：“朕明日还要打坐修炼，正是要紧的时候，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吧。”
“皇帝这是想让太子替你承担百官的怒气？你们父子两个还真是……”
太后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的说：“皇帝，你别忘了，你才是这个国家的君王，你才具有真正的决策权。太子他能做什么呢？他只能摄政监国，仅此而已。如果你不想再发生一次百官伏阙的事情，还是想想应该怎么做吧。”
太后起身向外走，重宁帝忽然愤怒的叫道：“徽柔是朕的女儿，朕自己的女儿想嫁给谁就嫁给谁，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来对朕指手画脚！更何况她现在已经够了嫁人的年龄，嫁给谁不是嫁？朕锦衣玉食的养了她这么多年，难道让她替朕分一点忧都不可以吗？”
重宁帝气喘吁吁，颧骨透着不正常红。百官伏阙是他的逆鳞，也是他帝王生涯里的噩梦。
太后怜悯地看着他：“这些话，你和那些大臣们去说吧。”
太后的背影渐渐消失，重宁帝唤道：“国师何在？”
皇色绣双龙盘云的帷幕后，很快闪现出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人来：“陛下有什么吩咐？”
“你替朕算上一卦，看看明天是凶是吉。”
“是。”
大雨时急时缓下了一夜，清晨时分总算收势。
怀吉一身青色白鹇服，第三次走上的这金碧辉煌的大殿。
重宁帝看着这个挺秀的青年，精神有些恍惚。
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只是个青葱少年，眉目温和，举止翩然，仿佛画里走下来的人，令人见之欢喜。
自己毫不犹豫的点了他为状元郎，本以为从此多了一个左膀右臂，哪里想到是养虎为患。
要不是昨日算卦卦象显示为吉，他压根就不愿意上朝。
那些文官的嘴太毒了，每时每刻都有让他想要把他们杖毙的冲动。
他脸色阴沉的看着怀吉，冷冷的问道：“李爱卿这是又要上书反对和亲？”
怀吉不卑不亢，从容的回答：“是，陛下。”
重宁帝磨了磨牙说：“有什么话你可以直抒胸臆。”
他这是客套话，心里却恨不得把这个青年立刻拖下去乱棍打死。
倘若没有他当年上书，痛斥和亲的事情，怎么可能引起后来百官强烈的不满。
重宁帝冷冷的想，就算今天和亲的成命最终被迫收回，他也一定要给这个青年一点颜色看看。
看来把他贬斥到边关，还是罚的太轻了。他一点教训都没有吸取。
怀吉声音朗朗，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传到大殿官员的耳朵里：“当初送二公主前去和亲是不得已为之，因为魏国战败，敌强我弱，唯有割舍二公主才能换来魏国一时之安宁，皇室一时之安逸。”
“然则公主和亲之后，月氏国不仅没有收敛，反而背信弃义，再次叩关。幸而有陛下及时支援粮草，再加上总督姜铭文姜大人指挥有方，进退有度，才将他们驱逐出境，大获全胜。”
“魏国百姓谁人不赞颂陛下圣明，扬我国威？即使后来月氏国提出那么苛刻的要求，陛下也本着仁心，胸怀天下，答应了他们的无理要求。按说月氏国应该从此感恩戴德，唯陛下独尊，可是他们现在做的是什么？”
“他们以怨报德！这次出使魏国，不止不提前禀报陛下，反而在入京时因为身上没有凭证，和守城官兵发生冲突时，将人打成重伤，这是何等的嚣张狂妄！”
“他们如此侮辱我们的子民，轻慢万民敬仰的陛下，士可忍孰不可忍！我们尊贵的公主怎么可以嫁到这样的国家？月氏国狼子野心，给的越多，胃口就越大。今日是个公主，陛下应允了他。明日是一座城池，陛下再应允了他。后天要一片疆土，要陛下的皇位，陛下难道还给他吗？”
大殿上的青年面色虽苍白，眼神却灼热明亮。修长的身姿仿佛一株挺立的乔木，庇护着他想庇护的所有人。
重宁帝十分震惊，他以为怀吉这一次必定又要说什么和亲乃是国之耻辱，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等等嘲讽他的话。
他都做好了要以冒犯天颜的罪名，把怀吉打入昭狱，好好折磨几天，以泄心头之愤。
没想到这个青年竟是处处维护他，话里话外都是在替他着想。
重宁帝的脸色从黑青渐渐舒展开，变得和煦起来。
他却不知，这是周紫清和一众朝臣经过几天几夜的商讨，研究出来的对策。
重宁帝对和亲一事已经有了极大的心理阴影，十分抗拒大臣们对这件事情插手。如果上书的时候言辞像上一次那么激烈，非常有可能引起重宁帝的反弹，那么怀吉必定遭殃。
若是迂回婉转，在反对和亲的同时，拍一拍重宁帝的马屁，反而更容易改变他的心意，让他收回成命。
反正大臣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不和亲。至于过程——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对于怀吉而言，只要能保下徽柔，莫说拍重宁帝的马屁，便是把命给了他都是可以的。
重宁帝心情舒畅，他登基近二十年，有多久没有听到臣子这么情真意切的称赞他是位圣明的君主了？
于是他眼中带着笑意 照例询问殿里的文武百官：“诸位爱卿对于李爱卿所奏之言，有何意见？”
总督姜铭文和杨楷带头跪下，大声说道：“臣，附议。”
后面哗啦啦跪下一堆大臣，声音洪亮的齐声说道。：“臣等附议。”
坐在下首的太子万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结果，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