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吉目睹了全部过程。
事后,他和徽柔说起这一盛况,感慨良多:“他让魏国扬眉吐气,是个铁骨铮铮的好儿郎。”
徽柔双手托着腮,眼里满是向往:“可惜我没有去,不曾见识到你口中的游侠少年。”
而后微微敛了眉:“只是前一夜,父皇突然叫我们去惜花阁参拜,之后又匆匆离开,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怀吉心头一跳,细问了那日情形,隐隐不安,却又不知道因何不安。只能嘱咐徽柔,尽量不要和月氏国皇子以及外臣见面。
今日父亲因为有事走的早,怀吉一个人出宫。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怀吉仰望头顶的蓝天白云,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个弯弯的弧度。
也许很快,他就可以让徽柔从这座孤城中走出,相约白首。
宫道一边的红墙之后,有一座八角凉亭,亭内坐着个身穿石青色蟒袍的男子。
他依栏而坐,一只手玩着一对玉核桃。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无意中朝那边瞄了一眼。
看见怀吉后,他突然坐正身子,又仔细瞧了几眼,问一旁的内侍:“那是谁?”
内侍躬身回答:“回王爷,那是今科状元李怀吉。”
“李怀吉?十五岁的状元郎,据说惊才绝艳?”
那人饶有兴致地看着下面身姿挺拔,如松竹般风雅的少年:“没想到竟是这般出色。”
顿了顿又问:“他来宫里做什么?”
“奴才听说,十三公主得了一种怪病,经常会无缘无故的昏迷不醒。还是李修撰给公主看好的,所以惠嫔娘娘让他经常进宫来给公主请脉。”
“拿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来形容他,倒是贴切。”那人直视着怀吉的背影越来越远,目光一直追随过去,突然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自月氏国使臣进京,太子就暂停来翰林院论学。
翰林院学士乐得清静,把所有热情都投入到讨论那场骑射比试上,对石广安那一天的表现津津乐道。
石广安一日之间红遍京都。
这夜,怀吉在翰林院轮值。因白日里有些劳累,他便早早就寝。
亥时初,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来到翰林院,抬头看一眼门上的牌匾,示意随从前去敲门。
守门人见了男子,跪地请安之后就要跟着一起进去。
男子摆摆手,让所有人全部留在门外。他则穿过长长的小径,来到怀吉休憩的屋前,也不敲门,悄声而入。
屋内点着一盏悠悠烛火。
摇曳的烛火,在少年那张白玉无瑕的脸上轻轻舞动。
安睡在榻上的少年双眸紧闭,乌黑的睫毛低低垂落,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推门而入的人在床前静静站了片刻,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卷书默默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怀吉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桌前的人含笑看过来,语气柔和:“醒了?”
怀吉茫然看着他,直到那身四爪蟒袍映入眼帘,才惊觉这是谁。赶紧翻身坐起,下床施礼:“微臣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
这个人怀吉曾远远见过几面,并不熟识。
他就是中山王,陈宏辕。
陈宏辕抬手拦住他:“孤王听说,翰林院里有一位百年难遇的不世奇才,心中倾慕,便过来瞧瞧。惊扰了李修撰休憩,倒是孤王的不是了。”
堂堂一介王爷,不带随侍,悄无声息地潜进一个六品官的休憩室,这事怎么想怎么诡异。
怀吉心里有些忐忑,不知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陈宏辕似乎瞧看出了怀吉的顾虑,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书卷:“孤王平生有两大爱好,第一个是游山玩水,结交名士。第二个是醉卧美人,软香在怀。名士尤在美人之上。”
他凝目注视怀吉:“李修撰殿试之时,孤王正好在外游历,不曾看见状元郎的绝世风姿,深感遗憾。今特来拜访,以补平生之憾。”
怀吉连称不敢。
陈宏辕握住怀吉手腕:“既不睡了,不如咱们秉烛夜游。翰林苑花园西角有一簇蝴蝶兰开的极好,咱们一边赏花,一边谈诗论词,何等畅快。”
怀吉挣不脱,被他拖着走了几步。
陈宏辕停下脚步,转首问道:“修撰这里可有酒?”
怀吉摇头。
“孤王这里倒是有。”
陈宏辕四下里看了看,从桌上拿起怀吉惯用的茶杯,泼了里面的残茶,说道:“这个拿来饮酒也还好。”
怀吉推却不过,只好跟着他去了花丛边的凉亭里坐下。
亭边临着一汪秋水,月光照着水光,仿佛地上披了层白霜。浮云之上的月色,轻快而明亮。
陈宏辕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嵌了宝石的小银壶,揭开盖子给怀吉斟了半茶碗:“这是西域供来的美酒,皇兄通共不过赏了我一坛。今日修撰有口福了。”
他也不拿杯子。就着银壶仰头喝了一口。到是颇有些“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的豪迈。
怀吉觉得这位王爷倒是有些意思,便也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没想到一股辛辣直呛肺腑,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陈宏辕伸手替他顺气,笑言:“我都忘了,你今年才十五岁,还是个孩子呢。原不该劝你喝酒的。”
他端起茶杯,一气喝下,然后亮了杯底给怀吉看:“我替你喝了吧。”
怀吉阻拦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山王喝了他喝过的酒。
亭子下的蝴蝶兰临水而居,纤裳玉立,飘飘似舞。
陈宏辕信步走过去,抚着那些深紫淡红的花瓣,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半晌,才感慨的说:“当初栽种这些蝴蝶兰的时候,孤王不过七八岁,转眼功夫十几年已经过去了。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怀集接不上话,只能沉默无言。
陈宏辕并没有让怀吉接话的意思,转而谈起了自己游历史的所见所闻。
这位王爷果然去过很多地方,说起各地的风土人情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他语调清朗,语气轻快而活泼,幽默又风趣,怀吉不由自主就被吸引。
陈宏辕见他听的有趣,便讲起自己同几名侍卫去深山探险的经历。
“……头顶上是遮天蔽日的蔓藤,脚下不时还会踩上几块白骨,也不知是人的骨头还是动物的骨头。八个侍卫死了两个,我的左臂也受了伤,流了很多血,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拐过一个山洞时,突然一个血淋淋的人朝我们冲过来,是一个当地的土著人……”
怀吉打断了他的话:“王爷金尊玉贵,为什么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陈宏辕拽下几片蝴蝶兰花瓣,在指尖慢慢碾着,微笑说:“如果孤王说是因为喜欢,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