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晌午，莫悁让小白子驾车前往乱坟岗。梁帝得到消息后，立刻放下了所有的政务，尾随其后。
昨晚吹了一夜的雪，眼下虽又见晴空，泥地上却依旧是白茫茫一片。
三人的脚步踩在雪上，咯吱作响，深深浅浅，乱作如麻。
莫悁缓缓抬头，向远处望去：
只见乱坟岗地如其名，寸草不生，寒风萧瑟，罕无人迹。横七竖八的坟头立在风中，没有碑铭，没有祭品，没有任何人活过的痕迹。不时有寒鸦飞过，冲下地面，叼起破草席内的一块腐肉来吃，随后发出“嘎”的嘶鸣，再飞往别的草席处。
再往远望，隐隐约约能见到皑皑白骨埋在大雪之中。尽管是寒冬，却能嗅到阵阵恶臭。
莫悁虽不受北芜王宠爱，可到底是正经公主出身，从小哪里见过这般惨烈景象。刚一踏足到坟地，便感到一阵恶心反胃，转过头去立刻吐了满地。
“娘娘！”周之护见状，忙将自己身上的灰黑棉花斗篷解下，给她披上。
“坟地风寒，当心着凉！”
莫悁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回望着那片坟地，用手捂着嘴，开始失声痛哭。紧接着几只寒鸦飞过，在三人上空盘旋环绕，伴随着莫悁的哭声，发出阵阵哀鸣。
而周之护也伴随着莫悁的眼泪，啜咽难平。
过了一阵，小白子将火纸递来。莫悁和周之护将火纸点燃，然而火光刚起，便有一阵寒风刮来，将火纸吹灭。
灭了便继续点。
往复四五次，火纸终于燃烧殆尽。
莫悁蹲在地上，用木枝划开那片灰烬。顷刻间，那片灰便随着寒风飘散，在两人的眼帘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卫家十六口，都有哪些人？”莫悁抬头看着周之护。
“有两个厨娘，四个轿夫，两个马夫，四个贴身侍候的下人，还有一个姓白的教书先生，还有，三只猫狗。”这些人早就存在了周之护的记忆中，他眼皮不眨，脱口而出。
莫悁听后，更加悲愤难挨。
“少时母后教我识字，偶尔也会提起她的先生。母后虽未曾在明面上示意，可我也能感受到，她总是时刻记挂着卫家的人。我本想着，若说能寻得一二旧人，便去向母后报喜，却不曾想……”
“卫家向来以诗书传家，尊师重教，世代清流。白先生是师傅和师姑的启蒙先生，师傅师姑一直敬之如父，他独子早亡，师傅便承诺要给他养老送终。哎，如今也不知这片土地下埋的冤魂，究竟哪个才是他，怕是只有将来去了阴曹地府，才能再相认了。”说着说着，周之护的眼泪便又滚滚落下。
两人又感伤了一阵，不知不觉夕阳已沉。
莫悁见天色已晚，知道不宜再留，便要起身离开。
谁想莫悁刚低头走了几步路，便听到小白子在旁一声惊喊：“陛，陛下？！”
“陛下？！”两人皆惊，猛然抬眼望去，果见林子深处，梁帝正交叉着胳膊靠在车轮旁，对他们二人怒目而视。
莫悁的眼泪立即被惊吓所替代。
“陛下？你怎么来了？！”莫悁惊慌问道。
“这话朕该问你才对！”梁帝恶狠狠瞪了一眼莫悁身上的斗篷，然后抽出剑来，将这斗篷一剑挑掉，那衣服顺势掉在雪地中，染黑了半边的雪白。
“随朕回宫！”说毕，梁帝便将莫悁一把抱上马车，飞驰而去。
“你就那么喜欢他？！”梁帝怒视着莫悁。
“陛下说什么呢？！”莫悁大惊。
“朕说什么，你三番两次和他私会出宫，还穿着他给的斗篷，你还想让朕怎么想？”
莫悁不可思议地望向梁帝，大声喊了句：“不可理喻！”后便扭过头去。
两人坐在马车左右各侧，都在赌气不说话。
而周之护也被侍卫带着，上了另外的一驾马车，疾驰回到皇宫。
和莫悁闹了脾气，梁帝便将所有的火气都撒在了周之护身上。
“朕把你当心腹重臣，你却要拐走朕心头的女人！”宣仁殿内，梁帝对着周之护勃然大怒。
“陛下息怒！微臣不敢！”周之护连忙跪地解释。
“还敢狡辩！那你告诉朕，你们偷偷摸摸出宫去干什么？你把自己的衣服给她穿做什么？！你敢发誓自己不喜欢她么？！”
周之护听此，沉默不言。
“说话啊！难道还要朕教你说话不成？！”梁帝的吼声吓退了长安，他连忙出去将殿门紧紧关上。
“微臣，微臣自知，配不上皇后娘娘，微臣不敢妄想。”周之护小声答道。
“那你还是喜欢她！朕不许你喜欢她！”梁帝气得肺疼，指着周之护便骂。
“微臣遵旨。”
“还有，你必须同朕说明白，好端端的，你们去荒宅坟堆里做什么？！”
周之护咬紧牙关回道：“娘娘不说，微臣也不会说。”
“那朕就去逼问她！朕就不信，你们俩没有一个肯开口！”
“陛下何苦要再去惊扰娘娘？！”周之护抬头望着梁帝，迟疑后回道：“微臣是去陪娘娘，彻查当年卫府全家灭门的真相。”
“灭什么，灭门？！”梁帝还以为自己听岔了话，又急忙问了一遍。
“是。陛下不知，娘娘的舅家共计十六口人，二十三年前遭人灌毒，全家暴毙！后来，那些冤魂被烧成灰烬埋入乱坟岗中，尸骨无存！”
梁帝只觉得胸口喘不来气：“朕当时年幼，可是也能依稀记得，父皇早就下旨，将卫家人尽数散尽……”
“看来连陛下也被蒙蔽了。身为太子竟无法得知真相，真是荒唐！”周之护冷笑道。
梁帝顿顿，又抬头问他：“皇后为何偏偏找到了你？”
“微臣曾有幸被卫家收留，后侥幸逃过一劫。微臣不能眼睁睁看着恩师全家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
“所以，你同皇后，算得上是一家人？”梁帝略含醋意地问他。
“如果娘娘不嫌弃微臣，那便算是罢。”
“算你个头！”梁帝瞪了他一眼，随后便让他自行离宫，自己则满心愧疚地去找莫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