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数月,杜夫人一改往日趾高气扬的贵妇形象,变得头发凌乱,两目空洞,也再不愿用厚重的脂粉去掩盖眼角深处的皱纹。
杜如沛见她进殿,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扑到她面前:“夫人,陛下要杀我们全家,你快同他求求情啊。”
“亦瑶死了。”杜夫人低着头,声音嘶哑。
“啊?!”杜如沛心中一惊,沉默片刻后,又抓住她的肩膀急道,“夫人,你听到了吗?陛下要杀了我们!”
“我说我们女儿死了!”杜夫人用尽浑身的力气长吼,房梁砖瓦皆跟着颤抖。梁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眼前又浮现出六弟和娴昭仪吟诗喝茶的模糊身影。
“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杜如沛下意识怪道。
杜夫人对他的表现失望至极,眼睛忽睁大如钟,像是要一口吞掉丈夫一般。
“我是不会为你求情的。”杜夫人咬牙恨道。
“你疯了罢?!”
“我没疯!疯的是你,是你的心!”杜夫人突然“扑通”一声跪地,行大礼跪道,“妾身自知罪不可赦,只求死前能同杜如沛和离,死后葬在女儿旁边,为自己赎罪,祈求女儿原谅。”
梁帝没想到她竟以这样一副面孔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感到气愤却又悲悯,冷静却又感伤。
杜家爷孙像看怪人一般看着杜夫人,就连定远侯,也觉得孙女此刻的表现难以想象。
殿内寂静良久,杜夫人又走到青萍面前,对她苦笑道:“你娘的族谱,是假的。当初我为了守护自己想要的东西,编造了假族谱去骗你。如今回头一看,我却不知,我拼尽全力守护的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孩子,对不起。”(见章尾说)
青萍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切,骤然间放声大哭。她一辈子都想为娘亲挣得名分,却不成想,自己却走上了娘亲的老路,到头来依旧是为旁人做嫁衣裳。她哭自己娘亲的一生,也哀痛自己的坎坷的命运。
梁帝给够了时间让她流泻悲伤,趁着这个间隙,他又走到那个眼角有疤的黑衣人面前,低头问道:“凭你的轻功,当初侍卫检抄杜府时,你完全可以逃脱,为什么选择留下?”
“草民累了,不想再走了。”他轻声答道。
“当年在林场狩猎时,为何要救落水的大公主?”
“因为不忍。”
梁帝凝视着他,沉默一阵,又问:“你杀人无数,刀刀致命。偏离高离凡心口的那把刺刀,你是故意插偏了位置?”
“是。”那刺客咬着嘴唇回道,“杀他是出于义务,留他是因为情义。高大人是草民的结拜兄弟,草民宁愿自己去死,也断然不会杀了兄弟。”
梁帝微动嘴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风。草民不过是林间穿过的一阵短风而已,微不足道。”
“若不是一步走错,误上了贼船,你必定会成为千古传颂的侠客。”梁帝不禁唏嘘。
待自己的思绪稍微平静后,梁帝终于下了旨:
杜傲山、杜如沛、杜从实爷孙三人,私通外敌,蛊惑圣意,残害人命,有忝祖德,罪大恶极。着杜傲山、杜如沛削去世职,带至午门外即刻斩首示众,其孙杜从实赐白绫自缢;高离凡等朝廷重员,勾结奸臣,辜负圣恩,赐毒酒自尽;寄云青萍林风等人,助纣为虐,赐白绫自裁。杜家所有财产,一律罚没充公。
“不!”冉冰声嘶力竭地大喊,她紧紧抱住杜从实的大腿,死活不让侍卫将他带走。
然而她终究是一介弱女子,又怎能敌过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侍卫?挣扎了几下后,她便因体力不支被迫松开了手。杜从实至死也没对妻儿说上一句话,只是一直在默默哭泣。
而林风被带出殿门时,忽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孩童的笑声:“像风一样的叔叔!”
林风回头去看,却发现那孩子正是大公主佑兕。
佑兕跑到他面前,甜甜一笑,又将自己亲手做的一个花环拿给他看。
“姨母说,送什么东西都不能报偿你的救命之恩,可我还是想当面谢谢你。像风一样的叔叔,这是我用宫内最早开的迎春花编的花篮,我把它送给你!”
还未等林风反应过来,佑兕便让宫人抱着,将那个鹅黄色的柔软花环戴到了他头上。
“你喜欢吗风叔叔?”佑兕笑问。
“这是草民一生最珍贵的礼物。”林风从未流过眼泪,此刻却在一个孩子面前,哭成了孩子。
侍卫将他带走,佑兕尚不知林风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刺客,她跑上去追问:“像风一样的叔叔,你要去哪里啊?”
林风回头看看佑兕,又抬头望着远处的迎春花海,微微笑道:“草民要去迎春花开的地方。”
佑兕站在原处,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鹅黄春色中。
大殿中心,只剩下杜夫人一人还未发落。
定远侯不忍孙女死去,不顾一把老骨头,跪在殿中为她求情。梁帝看着杜夫人,沉思良久道:“太祖的旨意,朕不会违背。朕许你同杜如沛和离,你也不必去死。你若真心愧对女儿,就去灵州,用自己的下半生,为她守墓罢。”
“妾身叩谢天恩!”口谕落后,杜夫人终于爆发了亦瑶死后的第一声哭声,这声音穿越大殿,跨过崇山峻岭,一直盘旋到亦瑶墓前。亦瑶坟前的一只翠鸟,扑闪着翠色的翅膀,伴随着这片哀痛,将一枚紫玉葡萄,衔落在新坟之中。
前朝的事情了结后,莫悁又来到了纯嫔住所。纯嫔看到她,忽然警惕起来。(见章尾说)
“你不必这么紧张,本宫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不会过河拆桥。”莫悁看着她道,“本宫此时过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纯嫔依旧对她怀有戒备。
“你说你母亲当年为卫府收敛尸体后,心中落下阴影,后心悸抑郁而死。但是其实,是杜家为了掩人耳目,在给你母亲喝的茶水中,放了令人致幻的离心散。你母亲是被他们害死的。”
“你胡说!”纯嫔听后大叫。
“本宫没有必要说谎。你若不信,大可以亲自去问刑审的侍卫。”
纯嫔的眼珠倏然放大,她猛然抓住莫悁的领口咆哮道:“也就是说,我放着大仇不报,反倒将杀母仇人作为筹码,押在了你这个无关痛痒的人身上?!”
小白子急忙控制住她,纯嫔已经疯疯癫癫,她大笑,大骂,大哭。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没有人逼你走。”莫悁叹了口气,转头离开宫殿。
午膳时分,小白子告诉她,纯嫔已经彻底疯了。
“知道了。吩咐下去,纯嫔位分月例不减,命宫人好生照顾。只是不许放再她出来伤人。”
“奴才遵命。”
莫悁拿起饭碗,依旧面不改色地追着煦阳喝鱼汤,彷佛从未有事情发生过一般。
梁帝为卫华献平了反,将其追封为忠烈大将军。即便是因为打了败仗,不便拥有镇国大将军的殊荣,梁帝还是力排众议,将他的灵位放到了凌云阁内,受万世景仰。而跟随卫华献惨死的那五万将士,无论军职高低,均被追封为英烈。
此外,梁帝还御笔亲书,将此事告诉了远在北芜的莫悁母亲;又命人修缮了卫家故宅,后亲自带着莫悁和煦阳,前去乱坟岗祭拜卫氏冤魂。
卫府修缮完成的那一日,太后一定要跟着梁帝夫妇前去探看。刚踏入大门,莫悁便发现太后神情不对,心中似怀揣着万千心事。
走到卫府旧时的书塾时,忽听到里面一阵哭声传来。
“周大人?”莫悁进入房间,疑惑喊道。
周之护连忙擦干眼泪,前去拜见。
“他哭什么?”太后问道。
“噢,之前忘了告诉母后,周大人原是舅父收养的孩子,这里是他当年读书之所,想必是触景生情了。”
“你是,户致?!”太后大吃一惊。
“回太后,微臣正是当年的小儿户致。”周之护虽早就知道太后是谁,却不敢多说一言。
太后一向沉稳,此刻却明显站不住脚。若不是玉心一直扶着,竟险些要摔落到桌边。
“你师傅没白疼你一场。”太后红着眼圈叹道。
“母后,您认识周大人?”梁帝不明所以。
“岂止是认识,当年哀家女扮男装,来找你舅父的老师白先生求学时,还教过这孩子不少功课。”
“那您和儿臣的舅父?!”莫悁似乎撕开了一层光阴,急忙惊问。
“一桩旧事而已。”太后说完,摆手离开。
她走到场院中,触摸着那片熟悉又陌生的灰色瓦墙,又抬头望向一碧如洗的晴空,正看到飞鸟穿云而过,唱出一片歌声来迎接春天。
太后凝视着鸟儿逐渐消失的痕迹,喃喃念道:“是啊华献,流年暗中偷换,你我之间,也只能成为一桩旧事了。”
一语未尽,潸然泪落。
她透过那滴晶莹的眼泪,微笑着同她的卫师兄,遥遥相望。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