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父皇）！”
殿内随即喊声四起，众人跪拜，呜咽长鸣。从正阳宫到梁宫四面宫门，一净白纸糊门，孝棚高举，整个梁宫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海中，无边无际。
墨悁伏在梁帝榻前，哀恸长哭，直至体力不支晕厥过去。待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正阳宫床上，周围围满了人。
“宣儿呢？”墨悁强忍住悲痛，问云英道。
“陛下去给先皇守灵了。母后昏睡了整整一日，陛下也跪了整整一日。”
“让他跪罢，然而他无论跪多久，先皇都再也看不到了。”
墨悁说完，又红了眼圈。
“夭朵，你去把我的斗篷拿来，扶我去看看他。”
话音落后，半晌无人应答。
“母后，朵姑姑……”云英欲言又止，“自打母后被扶回正阳宫后，儿臣便再没见过朵姑姑了。昨晚儿臣命人去寻，却没有找到。”
“夭朵丢了？！”墨悁忽心头一紧，哆嗦着抓住云英的手说，“夭朵的父母兄姊都在北芜，她必是听说了北芜灭国的消息后，承受不住才消失的。快，快再命人去寻！”
“是。”
墨悁心急如焚，然而宫人却始终找不到夭朵。
待到两个时辰后，小白子忽然闯进殿，见到墨悁后便放声大哭：“太后，奴才们在澄月池中，发现了夭朵的尸首。太医检验过了，说她身上没有伤痕，应该是投池自尽而死的！”
“夭朵，不要！”墨悁忽冲着寝殿一声大喊，然后不顾众人的劝阻，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硬要去见夭朵最后一面。
待来到澄月池边时，夭朵的脸已经被白布覆盖，浑身被水泡得肿胀，全然看不出这就是平日里皇后身边那个爱笑的姑姑。
墨悁不禁又大哭一场，云英匆忙去扶她，给她擦眼泪道：“请母后节哀。母后您看，朵姑姑的后事该如何办？”
待稍微止住心绪后，墨悁才缓缓回道：“命人将夭朵的灵柩带回北芜，交给她爹娘安置罢。她为北芜而死，理应叶落归根。”
“是，儿臣知道了。”
墨悁本想去找宣儿说说话，可夭朵的死就如一铳火药，炸毁了她心底最后一片安宁的土壤。她忽然不想见任何人，她把自己关在宝莲殿，吃斋念经，日日夜夜为梁帝和夭朵超度。
停灵八十一日后，梁帝的棺椁（guǒ，棺材的意思）终于入葬皇陵。墨悁凤体欠安，却仍坚持要送丈夫最后一程。下棺之前，她紧紧抱住棺椁的一角，久久不愿松开。
“母后，您放手罢，吉时已经到了。”宣儿身着孝服，在旁哭着劝。
“让哀家再陪先皇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墨悁像个孩子般恳求着。正肝肠寸断间，忽然听有宫人在后面大喊：“嫡长公主驾到！”
“是旭阳？！”墨悁惊讶着随着人群向后看，果见旭阳一身素服，领着一个一两岁的女孩子缓缓走来。
朝臣和宫人急忙列队开路。在墨悁和宣儿不敢相信的神情中，旭阳一声不吭，径直走到棺椁面前，随后“扑通”一声跪下，向天长呼：“父皇，女儿不孝，女儿来迟了！”
旁边的小女孩顷刻间被吓得哇哇大哭，云英赶紧上前将她抱走，带着她和自己儿子一同玩耍。
“旭阳，你先缓缓旭阳……”宣儿试图上前劝住她，却是无济于事。旭阳哭得伤心欲绝，惊动了旁边的古松。松枝随着旭阳的哭声摇曳，不时发出“沙沙”的哀叹。
一个时辰后，梁帝的棺椁终于入土为安。旭阳也同墨悁一起，坐上了回宫的马车。
“今日回来，能待多久？”墨悁搂着外孙女，看着女儿。
“三日后便走。”
“就不能陪母后多待几日？”
“儿臣也想。可是南孟宫中事情冗杂，处处离不开儿臣；另外，王上信任儿臣，时常让儿臣协助他处理政务，儿臣实在不敢久留。”旭阳含泪答道。
“到底是和亲的女儿，终究是留不住的。”墨悁看着外孙女那双和自己一样的紫檀色双眸，苦笑着说，“乖乖，等咱们长大了，千万别学你母亲嫁去异国。”
小女孩听不懂墨悁在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回宫之后，宣儿处理完手头的政务，正要去正阳宫和母后妹妹用膳，姜敏却在这时进来说：“陛下，嫡长公主来了。”
“旭阳来找朕？”宣儿一愣，随后喊道，“快宣！”
话音刚落，宣儿便忍不住亲自去迎。
“陛下圣躬金安。”旭阳恭恭敬敬地要向他行大礼。
“快起来旭阳，你我之间，”宣儿猛然感到不对，急忙改口说，“你我兄妹之间，不必这么客气。”
旭阳微微一笑，随即陪他坐下。
“你来，可是有话想同朕讲？”尽管一别多年，可当再次看到旭阳时，宣儿还是会忍不住激动紧张。
“是。臣妹想同皇兄讲讲臣妹这三年来的故事。”旭阳看着他，缓缓开口道，“王上迎娶臣妹时，身旁已经有三位嫔妃。她们根基深厚，又早已为王上生儿育女。起初，她们三个欺负臣妹是外族人，联合自己的儿女共同对付臣妹。”
“可是父皇明明说，宫里人对你都很恭敬！”宣儿“噌”得站起身怒道。
“那是臣妹害怕爹娘担心，故意编造的说辞。臣妹从小被爹娘保护得甚好，到了南孟王宫后，才知道世态凶险，人心凉薄。臣妹本想不争不抢，淡然过日，后来却发现自己怀上了孩子。从腹中有了小生命的那一刻起，臣妹便像变了一个人般，开始处处为孩子的将来考虑。臣妹不愿再忍受她们，于是开始反击，终于逼得王上将她们悉数赶出王宫，连带着她们的孩子一同除名宗谱。”
“这一路的辛苦心酸，唯有臣妹自己知道。臣妹知道自己变了，可臣妹却不得不如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为自己的孩子争夺出一丝活命的机会。”
听完此话，宣儿沉默良久。
旭阳又不禁含泪说道：“哥哥，我之前总不明白，母后当年为什么要坚持把你送走，如今却恍然大悟了。哥哥，我所处的南孟王宫，正是二十年前的梁宫啊。那时母后的处境，甚至要比我面临的境况还要凶险！母后是为了你我的安危，为了你我的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但凡还有别的法子，天底下哪个母亲会愿意去承受母子分离之痛啊！”
“旭阳！”宣儿忽然抬头，看着她泪流满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