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阳走到宣儿身旁,蹲下对他道:“哥哥,我曾经也同你一样,怨恨过母后,恼怒过父皇。但是此时此刻,我只想陪在他们身边,和他们多说些话。只可惜物是人非,我此生再也无法达成心愿了。哥哥,你和我不一样,你还有机会。放下恩怨,好好同母后相处罢,别让自己后悔。”
“我明白的旭阳,我明白……”宣儿看着她掩面而泣,感伤难平。
三日的时间匆匆流逝,尽管再是不舍,可终究还是要面临分离。
“母后,您保重,女儿要走了。”旭阳拉着母亲的手,强忍住没哭出声。
“下次,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墨悁摸着外孙女的头,满眼不舍。
“女儿也不知道。或许很近,或许又会很远……”
“走罢,走罢。”墨悁苦笑道,“回去好好同莱桑过日子,待到孩子学会写字了,让她给外婆写封信,让母后在大梁,也能有个念想。”
“好,女儿一定做到。”
宣儿红着眼睛,亲自扶旭阳母女上了马车。
“记着,若那莱桑待你不好,哥哥会立刻带兵打过去,给你报仇!”宣儿严肃道。
“三年前出嫁时,父皇也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旭阳笑望着他,轻轻说了声,“谢谢你,哥哥。”
宣儿一时没忍住,背过身去哭。而旭阳终于狠下心来,冲着车外大喊:“启程!”
一声清脆的马鞭声响起,马车开始向南方缓缓走动。
墨悁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转过身去,缓慢走回梁宫,口中不禁喃喃自语:“好啊,你们都走了,都走了。就剩下我这一个老婆子了……”
马车里,旭阳的女儿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地望着后方。
“母后,外婆好,我不想走。”女儿只有两岁,口齿不清,只会咿咿呀呀地摇着头。
看着女儿,旭阳积攒多时的眼泪顷刻间奔涌而出,她抱着女儿痛哭道:“是啊,你外婆外公,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爹娘……”
回到梁宫后,宣儿本欲去向墨悁开口道歉。可谁知刚踏入正阳宫门,就看到宫里一片忙乱,所有的下人都在收拾包裹,打扫房间。
“母后这是要出门?”宣儿疑问。
“是。哀家再不愿留在这宫里了。哀家如今无牵无挂,只想去浅青寺一心礼佛,不问俗尘。”墨悁慢慢说道。
“母后!”宣儿忽然跪下,着急磕头道,“之前的事情都是儿臣不好,是儿臣误会了母后,气死了父皇。儿臣如今诚心悔过,求母后再给儿臣一次机会,让儿臣给您尽孝!”
墨悁惊讶地看着他,过了片刻,眼眸逐渐变得温柔:“起来罢孩子。是父皇母后对不住你在先,你不必道歉。”
“不,都是儿臣的错!求母后别走,儿臣要倾尽余生孝顺母后,将这二十年失散的亲情弥补回来!”
“孩子,你不必自责。有些事情,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是永远无法再回来的。就像我没法再次陪伴你长大,你没法让你父皇起死回生。然而孰是孰非,如烟飘散,再争辩也是了无意义。我并非是因为你而走,而是真的累了。我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安度残生。”
“母后!”宣儿仍旧长跪不起,恳求她别走。
“倒是有几句话,我必须要对你说。”墨悁看着宣儿,缓缓叹道,“今后提防着你岳丈,好好待你的妻儿,更要好好待这片江山。还有,你父皇临死前,曾嘱托我告诉你,他知道北芜离溃败只差最后一击,他并非是因为懦弱胆怯而不肯出兵,而是为了为君之道。”
“为君之道?”宣儿不解地抬头望着她。
“是。你父皇倾尽一生,只为开辟承平盛世,他期盼周围邻国和平相处,期盼天下百姓免于战乱。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周围已有多国感沐于他的恩德,愿意尊称他为“大皇帝”,眼看着盛世即将不远矣。”
“而你那般趁人之危,灭掉北芜,固然可以逞一时痛快,却会将大梁置于不仁不义之地。一个连自己亲舅舅都敢杀的人,如何能让周围国家信服?如何让天下有志之士为你效力?孩子,你太急躁了。你要记住,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只有施仁政于天下,方能让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话音刚落,宣儿忽然浑身一颤,随即痛哭流涕道:“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知错了!您若是在天有灵,就回来看看儿臣罢,儿臣真的想您……”
墨悁微笑着看着儿子,又亲自下榻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手道:“今后这天下子民,就交给你了;你父皇未完成大业,也交给你了。好好的,你父皇一定能感知到你的心意。”
宣儿拼命点头,又擦干眼泪,跑到梁帝的灵位前,跪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墨悁趁着朦胧的天色,悄悄乘上了出宫的马车。
路过文华堂时,她忽然被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所吸引:
“菩提本无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此处对应第一卷卷名“何必惹尘埃”)
墨悁听得入神,她靠着车窗,脑海中忽然浮现起自己刚进宫的那些日子。她听到了梁帝正柔声唤自己“悁儿”,听到了夭朵欢快的笑声;她看到了孩子们天真无邪的面孔,又看到了母亲在向自己慈爱走来。
她嘴角微微上扬,随后却又潸然落泪。(shān,流泪的样子)
孩子们依旧聚精会神地诵读着,他们不知道,方才他们的窗前,路过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或许这不是故事,只是一场幻梦而已。
或许这场梦境中的人,还没有醒来。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