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诸事均已安妥后,韩凌霄等人便催促梁帝早日班师回京。然而军中的大夫却说,王后气息奄奄,不宜舟车劳顿。念及此层,梁帝便决心再等几日。
然而王后听了梁帝的打算后,却痛苦地摇头,示意不愿意留在此处。
“外婆,大夫说了,你不能走!”煦阳将脸贴过去对她说。
“对啊母后,大夫说了,你如今好容易能吃了饭,留在原处不动,还能多撑几日;而路上颠簸起伏,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莫悁拉着她的手,誓死不愿带她离开。
王后苍白的嘴唇缓缓张开,似乎有话要说。
“你说什么母后?”莫悁连忙将耳朵贴到她唇边。
只听王后含糊不清地说了三个字:“回……大梁……”
“回大梁?!”莫悁心中一惊,顷刻间泪流满面,“悁儿懂了,咱们不留在这伤心处了,悁儿带母亲回京!”
见王后执意要走,梁帝便立刻发令拔营回京。而临行之前,莫悁却将夭朵喊来,拉住她的手,言辞恳切地劝道:“你爹娘兄姊还在北芜,既好容易来了,就回去罢,回去同他们团聚,共享天伦。”
夭朵抱着莫悁的身子大哭:“可是娘娘,奴婢舍不得您和小公主!”
莫悁也忍不住泛起热泪:“好妹妹,我也舍不得你啊。可是你的亲人都在等你回家,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骨肉再次分离。将来有一日,你若是想我了,就再回来看看。咱们还和如今这样说体己话儿。”
“娘娘……”夭朵不断抹着眼泪,两人又说了几句肺腑之言,莫悁终于念念不舍地将她送上了马,目送她奔赴北方。
启程回京之后,虽然列队肃穆,马车安适,却仍旧避免不了路途颠簸。正如大夫所言,王后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行到三分之一时,便已近日薄西山,濒临死亡。
“母后,你再坚持几日母后,我们很快便要抵达京城了,太后和周大人都很想念您,悁儿还要带您去看修缮后的卫府,还要去给舅舅上香呢,母后……”
莫悁一声声的呼唤并没有换来王后身子好转,钻心彻骨的疼痛时刻伴随着她,她时常昏迷不醒,甚至已经睁不开眼睛,看不清亲人的面容。
就在众人伤心之时,忽见从梁宫而来的使者来报:“陛下,太后和周大人正在昼夜不息地赶来,想必一二日后,便能来到丹兴(此处地名),同陛下汇合了!”
“啊,太后?!”莫悁抱着母亲,大吃一惊。
“是朕传信让他们来的。若是见不到王后最后一面,母后和周之护必会遗憾终身。”梁帝红着眼圈回道。
莫悁大为感动,先是谢了梁帝,又低头对母亲说:“母后,你听到了吗?太后和周大人马上就到了,悁儿知道你最挂念他们,求求你再坚持几日,再看他们一眼罢!”
王后似乎听到了女儿的话,眼泪从眼角滑过,她靠在女儿的怀中,微微点头。
一日之后,莫悁正在给母亲喂着米粥,忽听到煦阳喊了一声:“外婆你看,是皇祖母和周伯伯!皇祖母来了!”
煦阳飞奔下车,拉着一身疲惫的太后便来到车中。周之护随后赶到,“扑通”一声跪下,对王后大哭道:“师姑,阿致来看你了!”(周之护原名户致,原是卫将军收养的男孩,后来卫家遭难,故改名换姓)
太后从不轻易落泪,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泪水肆虐。她将王后的头靠在自己膝上,握住她的右手,啜泣喊道:“夏儿,好妹子,你睁开眼看嫂子一眼!”
听到“嫂子”这个称呼时,梁帝夫妇均备感震惊。
王后已经几近昏死,然而此刻,她竟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欲对太后开口。
“夏儿你说,嫂子听着呢。”太后紧紧攥着她的手,俯下身去,听她说话。
“阿嫂……我想回……回家……”
最后一个字,王后说得很轻。还未及说完,她便双目闭合,右手垂落在空中,再也没有了气息。
“母后!”“外婆!”莫悁和煦阳猛然跪地,哭得喘不上气,梁帝站在一旁,偷偷用袖口擦着眼泪。
“好,阿嫂带你回家,阿嫂带你回家……”太后一直默默念着这句话,重复了成百上千遍,直至梁帝下令,让侍卫将王后冰冷的身子从她怀中强制抬走后,她才停止。
王后薨后,凯旋而归的五万大军,一律白麻裹身,为她送行。胜利的英雄,理当披红挂彩,接受万人喝彩景仰,此刻却肃穆无声,宛若白茫茫大雪压盖山川,整个世间只剩下了这层白色。
一路上,太后都寡言少语,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撩开车帘,注视着窗外。即便沿途不过是一些农舍阡陌,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风光,她却依旧看得目不转睛。
回到京城后,梁帝先是为岳母举行了隆重的国葬,又加封其为“定国夫人”,随后才开始准备封赏庆功。而葬礼完毕后,梁帝便准备遵循王后遗愿,将她的棺椁送回明川老家,同早逝的爹娘葬在一处。(卫将军死时,尸骨无存,故无法安葬,莫悁等人前面祭祀的,是卫将军的灵位)
明川远在江南水乡,离京城相隔千里。莫悁本想亲自将母亲送回老家安葬,可她在葬礼上哭得几次昏厥,之前好容易好转的头疾,又再次凶猛复发,后面几日只能卧床静养。梁帝为她的身子着想,坚决不同意她扶灵回南方。
“微臣愿送师姑回明川!”周之护对愁闷不展的梁帝说。
“你不行,”梁帝叹气道,“在朕亲征的这四五月中,都是你在帮忙处理朝政,如今朕才回来,你得帮朕尽快将耽误的国事重新梳理一遍,去明川来回至少需要两三月时间,前朝耽误不起。”
“太后倒是想亲自过去。可是微臣想着,太后身份高贵,若真为师姑送行,难免会惹得百姓议论,说不定还会牵扯出许多旧事来,这样也不妥。”
“正是如此,事情才难办。”梁帝蹙眉,忽然间瞥到了煦阳给自己送的梅花糖糕,他顿时有了主意,“就让煦阳代皇后前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