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芜王回头一望,果见身后大批梁军身着银甲,如潮水般向自己涌来。他怒发冲冠,沉下一口气,挥剑又杀了三四个梁兵,终于勒住马绳,大喊一声:“撤退!”
紧接着,几千匹战马跟随汗王的马蹄一起,扬起滚滚烟尘,奔向在茫茫天际。
莫悁见有大批人马奔回北方,便明白父王输了此战。她急忙带着煦阳赶到前线,望着北边渐行渐远的人影,失声落泪。
经过一日的激战,夕阳已如火般明烈,似乎要将战火硝烟再次点燃。两方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染红了茫茫沙地。残破的军旗随猎猎西风飘扬,不时有大雁从头顶飞过,发出阵阵哀婉。梁帝捂住流血的右臂,站在高处向远处眺望,只见西边一片大漠落日,莽莽苍苍。落日沉落之际,最后一抹霞光散发出夺目的光芒,映红了整片战场。
赢了这场关乎命运的战役,周围一片庆贺之声,梁帝却高兴不起来。煦阳跑上前,采了一朵被马蹄压弯却依旧鲜艳的野菊花送给他,难过地问:“爹爹,你的胳膊怎么了?”
梁帝摸摸女儿的头发,笑道:“没事,爹爹受了些小伤。你母后呢?”
煦阳朝北方指了指:“诺,母后就在那儿!她一直站在原地,一直在哭。”
“走罢,爹爹带你们回去。”
来到莫悁身边,梁帝精疲力竭地对她说:“明日朕会同你父王谈判,收回之前割去的土地金银;他若是不给,朕便会带人直捣北芜皇宫。后面几十年间,你怕是再难见到他了。朕知道你心中放不下他,明日要不要和朕一起,去见他一面?”
莫悁静默半晌,终于嗫嚅答了一个字:“好。”
军中的大夫赶来,要给梁帝包扎着伤口,莫悁这才发现,他原本光滑的皮肤上,这几日竟添了这么道伤痕。她抚摸着那些丑得像蚯蚓的疤痕,又心疼他的痛,又怪他之前一直瞒着自己。
“告诉你干嘛?白白让你担心。”梁帝微微笑道。
正说话间,忽有一士兵赶来复命:“启禀陛下,北芜小钊将军的尸首已经找到,请陛下下令,该如何处置。”
“小钊,死了?!”莫悁顿时觉得如五雷轰顶。
“回皇后娘娘的话,韩大将军立了首功,小钊正是被他带人射中,万箭穿心而死的!”
霎时间,莫悁只觉得自己呼吸急促,眼前一片漆黑,梁帝急忙抱住她,又命令那士兵道:“派人将小钊的尸首好好收敛后送回北芜。他是个英雄,不能暴尸荒野。”
“末将领命!”
“悁儿,”梁帝疲惫不堪地握着她的手说,“你若是想去,就去送送他罢,朕不会在意的。”
莫悁不敢相信地望着他,随后感激地说了声:“多谢陛下”,便起身随那士兵来到小钊罹难(lí,遭遇灾祸的意思)之处。
她壮着胆子向前一看,只见小钊浑身已经被箭矢射成筛网,密密麻麻的箭孔虽然已经被拔出,他却早已容貌尽毁,不复生前丝毫意气风发之相。
莫悁先是吓了一跳,后又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发现宫内的宦官小毛子和小钊联系紧密,自己去质问小钊有没有探听情报时,他说的那句:“没有,否则便让我生前乱箭穿心,死后魂飞魄散!”(见章尾说)她顿时痛恨起了他当年的那句誓言,更悔恨自己若是早知道他有此野心,定会拼尽全力阻止,想必那样后,他定不会是这般凄惨结局。
小钊的身体已经僵硬,士兵们给他清理身体时,试图将他手里握着的络穗取出,可无论使出多大的力气,都掰不开他的手。络子的颜色已经被血浸透,鲜血凝固,泛着暗黑,看不出之前的颜色,可莫悁还是一眼认出了它:这正是当年自己为他的断鸿刀,亲自缝制的黑金络子!
莫悁撑不住了,她开始放声大哭,或许她的泪水中不再夹杂情爱,但是一定包含着后悔、遗憾、悲痛和不忍。那泪水滴进络穗中,彷佛渗入了小钊还未走远的魂魄中,安慰着那颗恋恋不舍的亡灵,祈求他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待到冷月初悬,繁星漫天时,莫悁终于从那片战场上远离,跌跌撞撞回到营帐。
梁帝正守在王后床前,同她说着话,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这些年他同莫悁的故事,以及为卫华献将军平反的过往。这几日王后勉强能喝下去稀粥,她用那仅能咽下的饭食吊着一丝气息。正如太医所言,她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慢慢熬到油尽灯枯,没有人知道这一日会在什么时候来临。梁帝不敢想,莫悁每次见到母亲,更是忍不住落泪。
次日天刚亮,梁帝便派信使去给北芜王传信,提出了收回失地以及同他面谈的要求。他原本做好了同岳丈拉锯多日的准备,谁想使者回来后说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
“回陛下,汗王沉思了一会儿,便点头答应了。他说五年前的条约,均不再作数。他明日就会下令,从那五个城池撤回驻守的军队,请陛下派军前去接管。”
“他没有不甘心?!”梁帝和莫悁都感到不可思议。
使者回道:“没有,倒是北芜的二王子对着微臣破口大骂,差一点就要将臣拉去烹了。好在北芜王喝止住了他。”
“知道了,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百姓们总算能消停几年了。”梁帝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使者又说,“汗王还说,不必让陛下和皇后娘娘亲自过去了,他不想见到娘娘。”
莫悁目瞪口僵,急忙问:“别的呢?父王可还说了别的话?”
使者继续摇头:“再没有了。”
莫悁心中忽然倍感失落,她知道,前几日在营帐中的那次争吵,那次匆匆一别,极有可能是此生,她同父王最后一次相见。
“他永远都是这般冷漠无情,都是这般狠心!”
她苦笑着揉了眼睛,走出帐子,怅然地凝视着北方。北方苍天澄明,如蓝宝石般摄人心魄,大片云朵镶嵌其中,乳白似奶酪,连绵起伏。她将右手放在胸前,向那片天空鞠躬行礼,和自己当初前来中原和亲时,一模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