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夏筠故意来王府演这出戏的时候，只怕根本没有想到，赵三公子对她这个名倾大荣的昭安公主压根没有半点心思，他配合她演了那出戏，不过是为了和今湄里应外合，甩掉这桩婚事而已。
如今皇帝因为夏筠的失行，已经出言让她下嫁兵部侍郎的庶子，赵三公子不费吹灰之力便成功摆脱了这桩婚事，保住了自己的前途。而今湄，也成功在一层层反转中，将计划完美进行到了底。
这桩两全其美的好事，还真要多亏了夏筠呢。
萧祺扬了下眉，转头看她，却并没有出声。
他重新坐回塌上，稍稍活动了下手脚，脸色虽然看起来依旧苍白，但是早已没了在殿上那种垂危之感。
今湄靠着窗，侧头看他：“真睡过去了？”
她一个人舌战群雄，她不相信他就这么心大。
“半睡半醒。”萧祺抬眸看她一眼，神色很平静：“这么精彩绝伦的辩论，错过了岂不可惜？”
今湄哼了声，知道他这话是在挤兑她偏要逞强一人走完这步棋。
不过，她完成得很好不是么？
萧祺摇摇头，不知是无奈还是什么，好半晌才说：“自记事以来，这还是唯一一件，只用睡一觉便能解决的事情了。”
今湄斜睨着他，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下：“这还不是多亏你娶了位好夫人。”
萧祺本还有些心事重重，闻言不由牵起唇角看了她一眼，朗朗月色下，她的双颊晶莹润白，眸子如点漆一般，仿佛糅着夜空的星子，明亮又净澈。
二人相视一笑，随即偏过头去，没再说话。
今日这一场风波过去之后，朝中格局只怕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而随之而来的，还有他们之间终将要面临的坦白和抉择。
今湄还没有想好要怎样跟萧祺解释，她自认为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波澜与壮阔，但却从没有像如今这样，尝试要与一个人坦诚相对——这对她来说，曾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可是，如果没有萧祺，她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完成这复仇的第一步，是他先放下所有防备，义无反顾地信任她。
她不想让萧祺失望。
二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回到王府，今湄先安顿好了萧祺，这才回到潇湘苑。
红伶已经睡下了，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进屋子，鼻尖迅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怎么不开灯？”她有些奇怪，走到桌子前摸到火折子，抬手点燃烛台，看见晏谣正坐在桌子旁，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怎么了？”今湄抬想起那股血腥味，不由心中一紧：“你受伤了？”
“没有。”晏谣的声音有些低，听起来没有什么气力，她抬起头，紧紧皱眉看着今湄：“老大，我不太开心。”
今湄松了口气，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怎么不开心了，怪我让你在宫里跟一个不熟悉的人对接？”
“……不是。”晏谣少有地犹豫了下，说：“那个大夫人其实很好。”
今湄微微一怔，面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你居然还会夸人？”
认识晏谣这么久，这真是破天荒第一次，她忽然间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晏谣支着脑袋，认真想了想，说：“在月诃教这么久，每次出任务都是和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或狡诈或狠毒，或老实或木讷，但无一例外，与我都只是利益关系驱使，但是，程大夫他不一样。”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今湄见她一副绞尽脑汁的模样，不由笑了：“那倒真是难得，程大夫要是知道你这么夸他，肯定会很高兴。”
她说着，抬手拿起一旁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
“是吗？”晏谣盯着她，神情看起来有些茫然：“这么说来，他死了真的有些可惜……”
话音未落，今湄手里的茶杯便哐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瓷片四溅，在黑夜中格外刺耳，旁边耳房里睡着的红伶被这声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披起衣服来敲门：“王妃，怎么了？”
屋内烛火悠悠，良久，才传来今湄隐忍的声音：“没什么，去睡吧。”
红伶半梦半醒地哦了声，又回去接着睡了。
而屋内，今湄仍保持这那个捏杯的姿势，低垂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他死了有些可惜啊。”晏谣说着，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手掌：“下手的时候，那种感觉好奇怪，老大……”
她话没说完，手掌就被今湄猛地攥住了，她强迫她摊开手掌，露出掌心那还没有干涸的血迹——那是杀程启文时，因为分心而溅到掌心的血。
今湄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她死死攥着晏谣的手，声音干涩而低沉：“谁让你杀他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发出惊人的光来：“计划到栖霞宫就停止了，我让你送他去城外，我什么时候让你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