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沈知秋的那一年,徐娇也芳华正茂,她与徐若不同,倔强高傲如枝头海棠,可偏偏,却就进了那如海一般的深宫,淹没其中,再无光华。
或许是在沈知秋的身上,她隐约见到了从不敢奢求的少女年华,她动了贪念,从徐若手中抢走了这个本不该属于她的少年,并将他囚禁在自己的身边长达十五年之久。这十五年内,为了留下沈知秋,她离经叛道,欺上瞒下,甚至不惜对自己的骨肉亲人下手。
她对沈知秋,难道真就半分情意都没有吗?
“这世上情爱万种——”萧祺侧眸看她,容色沉沉:“我皆不懂。”
今湄切了声,正暗恼自己对牛弹琴半天,却又听他说:“但是徐贵妃的心意,不为世人所容,所以即便她用尽所有手段,到最后,依旧输得一败涂地。”
“是吗?”她扭头看萧祺,哼了声:“你怎么就知道她输了?”
见她这般认真,萧祺不由挑了下眉,正色道:“她将沈太傅留在身边十余年,可沈太傅的心中从未有过她,即便山水迢迢,即便斯人已老,沈太傅惦记的,始终都是当年禹州府的徐二小姐,如此,她还不是输了么?”
今湄嗤了声,抬手将窗户推开一指,转头望向西垂的晚霞,眸中若有所思。
“可你说的这些,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是摸不着,也看不见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细细描绘着那遥远的光影,轻声道:“我能看见的,是徐贵妃如愿以偿,将心上人留在了身边。即便他心中没有她,那又如何?女子年近四十仍貌美如花,坐拥无上权势,年年岁岁都能真切瞧见那人,能与他共悲欢,伤离合,又输在哪里了呢?”
她这么一说,萧祺忽地便怔了下。
这话细细琢磨,也并不是毫无道理,毕竟十五年中,徐贵妃与沈知秋虽看似貌合神离,但在奢靡华贵的京城中,却始终未能逃离彼此。而遥远禹州府的这端,徐若却陷入了无尽的等待,围绕她的,只有街坊四邻的讥讽和寂冷的岁月,还有满心苦痛和绝望。
即便如今尘埃落定,她得到的,也只有一身病痛和无用的回忆。而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在九泉之下,也不得不将与徐贵妃比肩同行。
这样算来,输赢竟无从谈起。
萧祺想到这,不觉有些发笑,自己怎么不知不觉中,也被今湄这些胡言乱语给影响了。
“荒唐。”他抬手在她头上拍了一记,站起身来:“不与你讨论这些儿女情长了,我还要去刑部一趟,明日我们回京,你且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吧。”
今湄哼了一声,只坐着没有动,将手托住下巴,百无聊赖道:“王爷日理万机,自然是没有时间谈论儿女情长的,但我不一样,我每日闲得慌,想想也是无妨的。”
听她说得认真,萧祺不由停下脚步,回头饶有兴致地看她:“那你说说,你都想了些什么?”
“我想……”今湄说到一半,抬头瞪了他一眼:“王爷不去刑部了?”
萧祺淡淡一笑,复又在她旁边坐下,说:“晚点去也无妨。”
他破天荒地谦让她一回,今湄倒有点不习惯了,于是清清嗓子,往旁边挪了一下,这才说:“我觉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何苦要在意他人目光——”
她说到这,见萧祺眉头微微一拧,立刻又补充:“当然,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一切的一切,都要在建立在不伤害他人的情况上。”
萧祺静静听着,倒也没有出声反驳,只是又问:“那依你所见,徐贵妃与沈太傅,可有别的路选?”
“啧……”这个问题倒是有些难倒今湄了,她拧起眉头,苦苦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说:“正常看,此事并没有迂回之路,一切皆在沈太傅的一念之差。若他执意要求取功名迎娶徐若,倒也是桩美事。可若没有徐贵妃执意相逼,京城中仍有无数浮世繁华,他经年累月沉浸其中,是否又真的能秉承初心,人生无回头,可又有能谁知道,另一条是不是同样的不归路呢?”
她没有直面萧祺的问题,可他还是从她的话里察觉出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不忘初心,方能不悔。”
今湄狡黠一笑,朝他竖起了大拇指,颇有调侃之意。
“你啊。”萧祺无奈摇头,见窗外天色已经不早,于是撩起衣袍又站了起来:“我真得走了。”
“去吧。”今湄朝他挥挥手,眼底盈着笑意:“今天我就不等你了。”
萧祺嗯了声,拨开帘子走了出去,而她坐在雅间中,还是忍不住悄悄将脖子伸出去,看着他策马行过长街,走向浓重的黄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