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翼并没有直接就将门推开。
他向齐盈一借的,正是她的拐棍。
他把身子贴在门左墙面,用左手执着拐棍,轻轻地捅开一扇门。
嗖地一下,有个东西凌空抛出来,落地,喵地叫一声。
是一只猫。
全身墨黑墨黑,只有一双黄色的眼睛圆溜溜,亮晶晶。
黑猫挺肥大,落地后,警觉地瞅来瞅去,但没有跑,而是坐着,低头舔理自己的毛。
钟翼差点骂,你个黑家伙也惯会吓人哪,就这么突地蹦出来,幸好我没有站在正面,不然你跳在脸上,说不定被你的利爪抓破面皮呢。
不过钟翼相信,这可能是小嫣养的猫。
黑猫呆在屋内很无聊,一见门开了就跳出来,可能平时它这样惯了,在小嫣回家时,她会跳进她怀里,这次是失误了,外面来的不是它的主人而是个陌生人,它终究不是野猫,虽然发现情况不对,但对人不敌视,所以坐在那里理毛,若无其事的。
黑猫会被一些人认为跟某些灵物有关联,深夜碰上黑猫是很悚人的,幸好是白天,黑猫反而给人挺可爱的感觉。
钟翼又用拐棍捅开另一扇门。
他伸手往后腰摸一下。
那里有一把小手枪。
这把小手枪依然是钱县长给他的,仍然没给子弹,但钟翼后来弄到了子弹的。
他将小手枪拿在手上,却有些迟疑,要不要朝里面先开几枪呢。
有些法师遇上可能被脏东西占了的旧屋,会往里扔一串鞭炮,行的是吓唬战术,这么做也有副作用,如果一吓没吓着那些脏东西,接下来事情就不好办了,因为脏东西也有性格,一旦它视你为敌,就会跟你斗个没完。
迟疑一会钟翼把小手枪收回。
他对着门里念道:
我手执神敕令
百无忌,千无禁
有灵早早隐
有障速速遁
烦请张天师、李道君
降法旨,门户清
然后才跨进门去。
感觉有一股冰凉之气,掠过身边,倏地窜出门去了。
钟翼冷笑了一下。
如果齐盈一同来的话一定被吓着,白雁来了也会的,白雁自称有个当卦师的爹,那是随口胡诌,她根本不懂算卦和看风水,自然也不懂法术那一套。
钟翼半闭起眼来,在屋内环视几圈。
如有异物,自然逃不过他的审视。
没有。
但那只证明是底楼没有,而小嫣说过那个铜镜放在楼上房间。
刚才那一道凉风窜出门并不等于屋内的灵障真的全遁了。
钟翼走上楼梯。
一边走一边念叨:
山风蛊,地水师
兵不血刃不舆尸
纵然有恶因
亦可作善解
无作嗔
莫失机
上了二楼,没有进入小嫣的房间,也没去小嫣说过的她爹住的房间,直接就进了西屋。
抬头观窗,立刻明白了,这是一个什么窗。
本身窗子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问题出在那个布帘上。
布帘是有画图的,画的正是飞燕“起舞倩影图”。
但这画的尺幅挺小,其余画的都是花卉和兽纹,飞燕倩舞就被淹没在花色中,也许当家人在置办这个窗帘时也没有注意到吧,因为飞燕的形象只有一只蜜蜂大。
小嫣和她爹叶恺之更不会看出来的,就算他们发现窗布里的花色中画了一个美人起舞,也不知道画的谁,以为只是随便画的无名美女而已。
明白了这一点,钟翼才进入叶先生生前住的房间。
他走到门口时,就有一点预感,里面有东西,是一男一女。
但那不是人,只是两个幻影。
他在门口一出现,这两个幻影就迅速消失了。
钟翼干咳两声说:“不离不弃,本是好意。只是阴阳两分,各有所安,你们既不属阳世,何必不请自来,频出惊扰呢。”
此时钟翼看到在墙上钉了一个钉子,钉子上挂着一个帆布背包。
背包的搭袢是没扣上的,包的布盖子也向外翻。
很不正常吧。
正常情况,小嫣将爹的背包挂起来时,肯定将布盖子合上,再将搭扣子扣上,她怎么将布盖子翻在外面都不管。
说明,有人动过了。
钟翼嘀咕道:“这屋子里有股子臭味,可是我不用那玩意儿,吃火的事,讨厌至极。还不如喝几口清酒来得爽。”
站定了听听,没有什么声息。又继续念叨:“谅天谅地不谅人,有头脑干,却没头脑骗,因为你遇上的是天下第一哄,安得原形不显?”
“什么是天下第一哄?哄谁?”背后传来了询问声。
钟翼没有回头,“白雁,你来干什么,这儿很脏的。”
确实是白雁,问道:“有啥脏的,好像收拾得挺好,小嫣是个小美妞,她不像懒男人那样不愿收拾的。”
话音未落,噗,一朵东西掉在白雁鼻尖上。
白雁怪叫一声,“妈呀,这是啥?”
“屎!”
“你胡说,这儿哪来的屎?”
“你抬头看看吧,梁上有什么?”
白雁抬头一看,原来梁上蹲着一只鸟。
是那只鸟拉了一泡屎正好掉在她鼻梁上。
白雁气得想找个东西打那只鸟,但那只鸟哧溜一下就不见了。
“啊,它去哪里了?”
白雁拿到了一根竹竿,虽然捅那只鸟也不够长短,不过好歹可以扬一扬吓吓它,出出气。
钟翼随意地朝上指了指,屋面和墙并不是严丝合缝的,有些地方留下了小洞,麻雀等小鸟随便进出。
白雁想在屋里找一块毛巾啥的擦鼻子上的鸟屎,她一眼瞄到床里有一块布巾。
当她伸出手时,被钟翼喝了一声:
“呔,别动,你要找死?”
白雁吓得手火烫般缩回来,然后傻傻地望着钟翼,“怎么,难道这块布巾有毒吗?”
“毒,对,确实有点毒,但仅仅有毒算点啥。”
“如果毒不强,为什么你说得那么严重呢。”
“因为它包过某种东西了。”
白雁似乎明白过来,“是不是包过那面铜镜?”
“正是。”
“俺的娘,你怎么不早说呢。”白雁吓得毛骨悚然。
“我哪里料到你会鼻挂鸟屎,又胡乱选择一块布巾来抹屎呢。”
“那我怎么办,臭死了,快点帮我抹掉这屎呀。”
“下面天井里有井的,你还是跳井里去,彻底洗洗吧。”
白雁气得嗷嗷叫,“别这么损好不好,跳井里去不是死了?”
“你不是水性奇强,在蓝眸糊里都可以装死尸的吗,你跳井里还可以爬出来,说不定更优秀了。”
“怎么更优秀?”
“因为你变成鬼,就可以帮我很多忙了。”
白雁突然将脸撞在钟翼身上,拼命地扭来扭去。
钟翼哎呀呀大叫,“你把鸟屎往哪里擦呀,怎么擦到我身上来,这衣服算给你糟践了。”
白雁还不过瘾,撩了钟翼的后襟当成抹布使劲擦了擦鼻头和脸,说道:“没事,你不是说这屋子里臭吗,这一来你自己身上也臭了,就闻不到臭味了,对你有好处,不用那么恶心了。这衣服嘛,回去可以扔了。”
“扔了我穿啥?光膊?”
“笨,我给你买一套嘛。”
钟翼咧咧嘴,突然压低声音:“快下去,把那家伙赶上来。”
“好。”
白雁没问是谁,转身出去。
好像早有默契。
只听楼下传来她的叫声:“呆在这里干啥,偷听呀,快点上楼来,我们钟侦探叫你呢。”
“好的好的,我本来就想上来,但又担心会影响你们,所以呀……”
“影响个鬼呀,你来都来了还躲啥,搞得神秘兮兮的。”
很快两个人上楼,进来。
那个被白雁叫上来的正是车夫。
钟翼说,把草帽摘了吧,朱先生。
那人明显一怔,只好把草帽摘下。
白雁认出了,惊异地问:“朱教授,原来是你呀?”
没错,他就是,朱其重。
“可你搞啥名堂,装成一个车夫,这身破衣服一穿,破草帽一戴,再加上你胡子拉茬的,连我都没认出来呢。”白雁很不满。
朱其重的目光朝墙上那个背包盯了一眼,脸色非常紧张。他讷讷地说:“两位别笑话我,我也是没得办法,不得不如此啊。”
白雁问:“是不是你离开迪远来了忠晋,没得收入,日子过不下去,只好拉起车当了车夫?”
朱其重却摇摇头,颇为自信地说:“我的生计肯定没问题,忠晋有我昔日的同学,可以介绍我去一家女中当教师,我教啥都行,数理化,没得说,中学嘛,连国文都能教。”
“那你不去教书为什么拉车?”
“因为,被这个东西给耽误了。”朱其重指了指背包,脸色颇为恐惧。
白雁不解,“你说的是那个铜镜吗,这东西跟你也有关系?”
“有……略有点关系……”朱其重有点支支吾吾的。
“有关系就有关系,什么叫略有?略有是几斤几两呀?”白雁听得很不爽。
钟翼却朝她递个眼色,意思是你多问啥呀,他说略有就是略有,反正就是有,何必一定要问清几斤几两。
然后钟翼问朱其重:“朱教授,这里,你是不是已经来过了?”
“啊,没有啊……”
“呵呵,你抽的是啥烟,分明是从迪远带过来的黑叶子烟,这种烟苗在其他省是没有的,是黑风山的特产,上次我碰上管庆益的儿子管柱庄就是抽的这烟,烟味奇大,留下的烟臭会两三天不散。”
白雁恍然大悟:“难怪你刚才一个人在屋内喊臭,指的是烟臭啊,还说啥你不搞吃火的勾当,就是说你自己不抽烟,屋里的烟臭味不是你留的。”
“对,你还往我身上蹭鸟屎,让我闻不出臭来,现在想想是不是有点混帐?”
“哎哎,当时哪知道你骂的臭,是有名堂的,我还以为你是在撒骚,骂叶恺之的房间不像他女儿的闺房那样香。”
朱其重只好承认,他确定先前来过了。
“你进来做啥?”白雁问。
“只是好奇,想来看看。”
“你跟叶恺之也是认识的,当年你们一块儿搞瞳珠岛的地下工程,你从迪远逃来忠晋后,是不是一直跟他有联系的?是不是跟赵寻虎也有联系?”白雁问得挺丰富的。
本来这问题是钟翼想问的,可是被白雁抢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