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两个人吃菜，钟翼慢慢嚼着花生米，一声不吭。
“怎么，一个字都不提，难道你心里一个问题也没有吗？”齐盈一问。
“问题怎么会没有，很多，不过，肯定是不要提的。”
“为什么不要提？”
“因为我突然明白过来了，咱俩各是什么身份。”
“是什么身份？”
“你是张大帅的外甥女，你还是军中的一位女军官，而我呢，只是个小侦探。”
齐盈一抖抖身上穿的绸衣，“刚才我穿军装时确实是军官，但现在不是军官，是你的搭档，或者可以说是你的助手。”
钟翼苦笑了一下，“如果硬要说搭档，那你不是，白雁跟我才是，你更不是我的助手，是我和白雁的上司。但这些天来，我和白雁把这层关系弄混了，真把你当成普通一员了，好像咱们仨是平等的，其实是我和白雁犯了浑，不知天高地厚了。”
齐盈一喝了口酒说道：
“其实大家都懂，我们这些人，都不是一种身份，常常在两种甚至几种身份中切换着。比如我，一是张大帅的外甥女，二是军中的女军官，三是侦查员，在切换到侦查员位置时，我们的关系就是平的，甚至比你还低点，因为黄金大案，张大帅明确指定由你负责调查，我也好，白雁也好，只是打下手，所以现在如果你想聊案子，那你不要把我看成什么张大帅外甥女，不要看成军官，而是你的搭档，或者是助手，这样才能把真实情况摆出来说。”
钟翼似乎想通了，点点头说，“好的，我明白了，既然你我都回到侦查员的位置，那自然都以侦查员的身份来讨论。”
“你一定想问，刚才对那个军官，使了什么手段对不对？”
“这一点我是了解的，你们在路上撒了三角钉，刺破了汽车前轮，造成了爆胎。”
“是不是觉得这么做很不合适，因为你也坐在车上？”
“其实你们选定的地占，是经过精心考察的，这个地方，路的两侧都是低山坡，并且一侧有一条排水沟，汽车轮胎破了，即使有点失控也不会失事，最多开进排水沟。”
“但还是挺危险吧，军官不是头破血流了吗？”
“这应当属于一个意外，你们当时策划里没有这一幕的，你们当时打算把车弄停后，见到军官下车，就先把他搞掉，可是他居然自己就撞死了。这反而帮了你们的忙，省得亲自下手了。”
齐盈一默认了。
又问：“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做太残酷了？”
钟翼摇摇头，“不，我认为，如果这真的是个叛逆分子，他做了伤害你们的事，自然应该受到惩处。”
“如果有人背叛了你，你也会这么做的对吧？”
“也要看伤害的程度，背叛行为也有轻有重，如果伤害性不大，那就原谅人家，放他一码，至少不能因为自己吃了点亏就去要人家的命，但伤害太大了，造成的后果太严重，特别是背叛行为太过尖刻，太卑劣，自然要以牙还牙，报以更严厉的惩罚。”
“那你觉得这个人品性怎样？”
“有点坏。”
“怎么样的坏？”
“我感觉这个人善于算计，但表面化有一套，容易引得他人的信赖，一旦他看时机成熟了，可能就开始算计人了，也许，他手上是有血债的。”
齐盈一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记，“说对了，这个人身上有血债。所以他必须付出代价。”
钟翼问：“不会是他直接杀人吧，我感觉他是作了什么阴暗之事，可能是引诱人进了陷阱，然后让人家遭了难。”
“太对了，正是如此啊。你再猜一下，他用这种方式，害过几个人？”
“体克用，用为巽，五数。是五人吧？”
“对，五人，五条人命哪。”
钟翼深深地感到震惊。
他迟疑一下问道：“能说说具体的情况吗？”
“其实你已经猜到是怎么一种情况了吧。”
“是的，我猜，他应该是魔道门的人，那五人都是他的搭档，当然不是一次性，而是前前后后的搭档，从第一个开始，两人一同出去执行任务，他回来了，搭档却失踪了，他立了功，搭档却不知下落。然后第二个搭档又是这样，每次失去一个搭档，上司都再给他配一个，一直到了第五个，第五个也是同样的结局。”
齐盈一感到震惊。
她瞪着大而亮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钟翼，似乎不认识他了。
“怎么，齐小姐这么看我，是我说得不符事实吗？”
“不，相反，你说得千准万确，钟翼，我们相处了两个月了，我自以为对你已经很了解，可是，现在我觉得我是太自负了，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肤浅啊。”
“什么意思？”
“你的本领，确实是异乎寻常的，高深得令人无法想象，真是神妙莫测。”
钟翼摇摇头，“你又来了，其实是相反才对吧，是我钟翼把你齐小姐想得太简单了，是我以为对你有所了解，但其实这种自负太肤浅，太自以为是了，你才是真正的神妙莫测。”
齐盈一摊摊两手，“我的一切，全部摆在你面前了，还谈什么神妙？就那点东西，我对你已经毫无保留。”
钟翼心想你还敢说对我毫无保留？
要在以前他肯定要讥几句，刺她一番，但现在不了，还是小心点吧。
他决定换一种说法。
“其实，你不必要真对我毫无保留，你应该有保留的，因为也许，我们不是同路人。”
齐盈一瞪大眼睛，“为什么这么说，是不是你对我产生误解了？”
“误解？是呀，要说误解，那是开始的时候吧，这段时间以来，我完全对你误解了，现在我才真正意识到，对你的误解有多么深，这种误解完全来自于我自己的肤浅，头脑简单。”
齐盈一迟疑了一下，端起酒碗猛喝一口，再把酒碗重重地一放。
“好吧，我发狠了，我把话撂在这里，全世界的人，我都可以无视，可以不真心相待，但只有对你钟翼，我是百分百真心的，我已经说过了，我是想跟你私奔的，你现在说声走，我马上跟你走。”
“私奔……能奔到哪里去？”
“随你选，天涯海角，就算跑到一个孤岛上去，与海鸟相伴也认了。”
钟翼摇着手，“没必要这样吧，你根本不需要跟着我去流浪，吃这种苦。”
“说得对，我也相信，跟着你走，也不至于那么落魄，你就到街头摆个摊替人算算命，咱也能混个衣食无忧。”
钟翼被逗笑了。
“你给我戴高帽了，如果我到街头摆摊算命也能养活一家子，那我何必还要到县府里谋差，当个小小的文抄公呢，早就这么做了。”
“情况不一样，当文书是在县府，摆摊是摆在街头，县府里出来的，人家总是高看一眼的，你走在街上，人家知道你是县府当差也就不敢欺负你，还会觉得你挺威风，而摆摊么，就是低流了，算不得人上人，面子没那么大了。”
“你以为在县府当文书，面子很大，挺拉风？根本不是，倒是摆摊很自由，自己作主，而当文书却要看县长的眼色，就像我明明没有抄错文告，钱县长却硬说我抄错了，是严重失职，把我一顿臭骂，你能想象当时我是啥感觉吧？”
“你一定想揍他一顿吧？”
“不不，我哪敢打，只是感到很悲吧，眼看这个饭碗都要丢了，也许要无路可走，我跟妈妈要饿死了。”
齐盈一撇撇嘴，“饿死了这种说法，你都提到出来，骗我吧。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呆在青安县府，屈居文书这个小职位，有两个原因。”
“还有两个原因？哪两个？”
“第一是县府能获到很多的信息，这些信息对你来说很有用。第二是有县府文书这个身份，你可以认识甚至结交到更高一级的人物。”
钟翼又问，“那我要获得些信息有什么用，认识更多的人有啥用，难道你认为我是想待机而动，向上爬？我是在找一架梯子？”
“不，你是想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就是有关魔道门的。”
钟翼一听，霎时就不吱声了。
偏偏齐盈一也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钟翼端起酒碗喝了点，说道：
“魔道门这个问题，我确实是在关注的，因为我家里有把短剑，我从师傅李淳云那里得知，我父亲是魔道门的人，这把短剑其实是一种身份的证明，而且是要代代相传，我父亲死后，这个身份将由我来继承，那我自然想弄清，魔道门到底是怎么一个单位，具体搞些什么业务。”
“所以，我并没有讲错吧，你进青安府当文书，可不是因为没有别的求生手段，不得已而为之，你是有另外的需要。那么我们现在讲到谋生问题，对你来说一点不难，是吧。”
钟翼苦笑，“如果一定要说活下去，那我当然有能力的，我有手有脚的，还会饿死不成？我可以去工厂做工，也可以去码头扛大包，甚至租一辆黄包车拉拉嘛，每个月弄个十来块大洋总行吧。”
“这就对了，我们私奔，根本不会发生经济困难的，就算我们什么也没带走，两手空空，也不会活不下去，相反我们可能还会过得挺顺。是不是就这样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们走人。”
“哎，哪有这样随便呀。”
齐盈一质问钟翼，“你不想跟我私奔，难道还有别的眷顾吗，你心里想的是白雁，还是温秋衿呢？”
钟翼突然脑中一闪，想到了一个怪题。
“我不想别人，我只想着一个人。”
“是谁？”
“我妈妈。”
齐盈一脱口而出：“大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