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恒独自拧开31号大门推门而入的时候,仅仅是瞥了一眼他身后的空空如也,傅小青就敏感地觉出了大事不妙。
原本他们都在警局等待沈霁恒和洛问回来。她知道洛问受伤了,丁队长跟他们粗略地说了两句当时的情况,好在伤势不算特别严重,说是缝几针就能出院,这也让他们放心了几分。
傅小青还说给他熬点骨头汤补补,陆泽说下班了就带她去买大棒骨。
一切都是如此的和谐,直到半个小时之前,沈霁恒打电话让她先回31号,没有说原因,只是极其简短地交代完这件事情就挂断了电话。
这不像平时的他,但傅小青也只是以为他当时在忙着处理洛问的事情,而忽略了那从手机听筒里都能感受到的,近似无机质的冰冷。
仿佛那个机器一般的沈霁恒,又回来了。
这次沈霁恒仿佛连傅小青赋予他的血肉都一并剥下,只剩下一具金属骨架。陆泽还没下班,现在她却很想把陆泽拉过来当垫背的。
她很清楚沈霁恒现在正处于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状态之中。
然而傅小青并不知道导致这种状态的原因,于是她决定旁敲侧击一下。
“问问呢?”傅小青这话刚出,沈霁恒就仿佛被击中一般,身体甚至都出现了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傅小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喊了出来:“问问怎么了?!他现在在哪儿?”
一百种最坏的可能性几乎在同一时间于傅小青的大脑中爆炸,挤压得她的脑袋快要炸开。她甚至要以为洛问已经抢救无效盖上了白床单。
“他没事。就是手臂上划了一道,缝了针。”他在自己的左臂上比划了一下,语气听起来似乎是没有任何波动,又仿佛在逃避着某些问题。傅小青看向这个熟悉的男人的脸,但是那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脸,却蒙上了一层陌生的表情。
很像是她偶然撞见过的他从噩梦中醒来的模样。脆弱,又努力打捞着即将坠入深渊的自己。
“他现在在哪儿?”她屏住呼吸,仿佛这个问题攫住了她的咽喉。她已经预感到了不妙的氛围,沈霁恒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绝对不是她乐于听到的。
“一会儿陆泽下班我们去买点大棒骨回来熬汤给他补补。”傅小青在沈霁恒回答问题之前快速开口,这句话纯属是对于自己的安慰。
仿佛她这么说就能冲淡现在每况愈下的气氛,就能让沈霁恒不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以形补形这种说法没有科学依据,熬了这么久,营养早就流失得差不多了。还不如让他吃点别的。”
沈霁恒自嘲地轻笑了两声。
“买了也白买,他不会回来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洛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这个地方的。他走进他原本的家,空气中独属于这里的味道扑面而来,就仿佛是将现实毫不留情地丢在他的脸上。明明只是离开了几个月,却仿佛已经过了整整一个世纪。幸好他当时没有着急退租,不然现在连一个容身之地都没有。
他缓慢地拖沓着脚步上楼,这个偏僻的小门栋丝毫不比上31号的整洁,楼道里弥漫着一种经年不散的潮湿的味道,其间还夹杂着一丝腐烂的酸臭味,似乎就像是有一只流浪的野猫在某个角落悄悄地死去了。
他一言不发地爬着楼,脚步愈发沉重,却远远抵不上他心情的沉重。楼道深棕色的水泥墙壁上被贴上了不少小广告,也有不少被撕了下来,留下了难以抹去的白色痕迹。
他现在觉得他自己就是这面墙,白色的沈霁恒将自己贴了上去,现在他想将自己撕下来,却不可避免地再也无法回到原状。
他上到三楼,靠近楼梯口的那扇生锈的铁门忽然响动了几声。那扇破门每次开启时都需要一点技巧,和长时间用力的晃动,这是从前洛问最熟悉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却是那么陌生刺耳。
没人想去修理它,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的人对待生活的态度与这房子破败的模样如出一辙。洛问原本也是这样简单随意地活着,不去想明天是怎样的,甚至不去思考比下一秒更远的将来。
他只是寄居于这个世界的一个再微小不过的普通人,上帝可以在任何时间夺走他充满原罪的生命,他甚至不会去抱怨一句。
但自从有了沈霁恒,一切都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吗?
邻居走了出来,一身肥膘堪称肥腻,油油地贴在身上,连苍蝇都得绕着走。
洛问丝毫没分给他一个眼神,只是自顾自地找着家门,而那个人见到几个月都没露面的洛问,却像是怕染上什么瘟疫一般飞速收回了原本即将踏出的脚,嘴里还嘟囔着:“他怎么回来了?”
洛问忍着脾气将钥匙插进锁孔,锁孔因为太久没用过而有些艰涩,钥匙只插进去一半就被堵住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面对这一切,五味杂陈到最后只剩下心底的一片冰冷。钥匙徒劳地在锁孔里转了几下,卡住不动了。
烦躁在他心里搅成了一片乱麻,他捏住钥匙施力想要拔出去,锁孔的关窍和铁锈却将钥匙咬得死死的,不肯轻易给洛问个痛快。在与锁孔斗争了几下无果后,洛问的耐心终于被消磨完毕,他毫无预兆地一脚将本就不怎么结实的门踹开了,一声巨响在楼道里打了个转,清楚地传进了每一个房间。
“哎呦,瘟神啊。”隔壁邻居粗哑的声音透过铁门闷闷地传出来,洛问踩过倒向室内的门板,将自己甩上积满灰尘的沙发。他像一袋土豆一般直直倒了下去,沙发上灰尘四起,他慢慢地从沙发上滑下去,只有上半身还留在上面。
他咳嗽了几声,细微的灰尘在他的气管里四处乱窜,带起一阵阵难以抑制的瘙痒,他一边咳嗽,眼泪一边流了出来。
背包仍在他的身后背着,硬硬地硌着他,就像是将肋骨弯向他的心脏,顶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全身的力气已经被抽走了,宛如一个提线木偶挣断了操纵着他的线,最后的结局格外凄惨。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背包从背上卸下来,丢在一旁。这是他最后的家当了。原本他真以为他能在31号永远地生活下去,和沈霁恒、傅小青一起,还有陆泽、谢桥,在他心门打开后,这些人原本都是他的朋友。
31号的日子是那么的阳光明媚。每一寸的地板,每一个角落仿佛都能照得到光,他将一颗冰冷的心从胸口掏出来,放在阳光下,心暖和了,身体也就暖和了。
那时的日子,每一天都有盼头。不像在这里,洛问环视四周,窗帘死死地拉着,不肯露出一点点光线。
楼上似乎漏水了,天花板上湿了一块,即使在昏暗中也显现出比旁边更深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室内拉着窗帘,他早就将这里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打包带去了31号,现在留在这里的只有慢慢随着房子一起腐烂的空壳子。
现在他也被丢回来了。洛问将背包的拉链拉开,背包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他随身带着的电脑。他将电脑扯出来,放在自己脑袋旁边,慢慢掀开了屏幕。
空气好安静。洛问从来不知道这栋楼也能这么安静。从前,他总是听着男人的叫骂声入睡,又被女人无助哭泣的声音吵醒。有时候也能听见女人鼓起勇气反驳两句,而这种勇气又随着一个耳光的声音而渐渐平息。被吵得烦了,他偶尔也会敲墙和对面叫骂两句,也算是他为数不多与人交流的时间。
电脑屏幕的光在这样阴暗的室内显得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向屏幕,泪水将视线模糊扭曲,他眨了眨眼睛,发现眼泪居然能从一只眼睛流进另一只眼睛。
屏幕上的很多网页还没有关闭,都是一些关于这个案子的信息,他挨个点上对话框右上角的叉,动作充满信念感,就像完成一个任务。只有这样做他才能短暂地逃离愈发难以控制的情绪。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沈霁恒的这句话随着对话框的关闭在他耳边不停地回响,像是一把不断在他心头插拔的尖刀,将他的心脏捅了个稀烂。对于洛问,这句话比“我不喜欢你。”更加伤人。他觉得自己的肺要被泪水灌满,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哭得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
他明明可以轻松地说一句“开玩笑的。”将这一篇轻巧揭过,之后一切都不会改变,至少在沈霁恒眼里是这样。但是他没有,他跑了,堪称落荒而逃。他被丢回了这个阴暗的房间,和霉菌生长在一起,成为无关紧要的一摊垃圾。
他太痛了,痛到自己都怀疑为什么他仍旧保留这种痛的能力。屏幕上两个点在南林市地图上跳动着,相隔很远,频率宛如濒死的心脏回光返照的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