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S继续说下去，沈霁恒忽然听到自己左侧的天花板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挪动着。他眼睛悄悄地睁开一条缝，瞄向天花板。整个房间都是刺目的红，而在他左侧，在他与那个站姿随意的男人之间的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大洞，随后一根婴儿手腕粗细大小的麻绳被从上面丢了下来。
S并没有加以阻止，反倒是兴致勃勃地看着那根绳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过几秒钟，一个身影猛地顺着那根绳子滑了下来，落地时稍显狼狈地晃动了两下。他原本是面对着S，却在站稳后的第一秒钟焦急地看向沈霁恒，看起来都快哭了，“你没事吧？”
洛问怎么来了？是谁透露的消息？！
原本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的沈霁恒此刻也不禁慌了，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装睡的事情，急道：“你怎么过来了！快走！危险！”
而S看起来似乎比他还要情绪激动，似乎是在为洛问没能第一个跟他打招呼而气愤，“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父亲的？！”
他是洛风？！那个隐退了快30年还在侦探界赫赫有名的侦探，那个年少成名，不可多得的天才？他怎么会是S？一个侦探界的神话，一个被所有侦探奉若神明的人，居然也被罪犯们奉若神明。
沈霁恒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自己的爱人的父亲，杀害了自己的父亲。如果不是身上被捆束的触感如此真实地传达到他的大脑皮层，他都要以为这是一本烂俗的三流小说。
他看向洛问的表情不受自己控制地复杂起来，他很想冲洛问笑笑，告诉他没有关系。但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被两种感情拼命地撕扯着，快要喘不过气来。
“你根本就算不上我的父亲！我没有父亲！”洛问看向沈霁恒的表情带了一丝恐慌，他的眼眶红了，像是怕沈霁恒不要他。而他的沈霁恒现在露出的表情，太陌生，他从没有见过。
洛风只放他一个人进来，这间密室在地下一层，通往这里的路极窄，只有他这样瘦削的人可以进来。外面的特警还在拼命地砸开一条路。
洛问漂亮的长发被松散地束着，此刻因为他的动作而缓缓散落，洛风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一丝慈爱，但是这慈爱之中却还有一丝失望，“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不需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来，来我身边。让我看看我的儿子。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你看这双眼睛，左眼像是天使，右眼却像恶魔。”
他赞美着洛问，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血脉的延续，看到了生命的另外一种可能。
洛问声嘶力竭地质问着，一个从来都没有出现过的父亲，却杀了自己此生最爱的人的父亲。洛问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们一起寻找的“S”，共同追捕的罪犯，居然是他的亲生父亲。为什么，上帝总是不肯眷顾他？
凌简告诉他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精神瞬间崩溃了。他开始神志不清，不认识字，不认识人，这仿佛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只要神志不清，就可以不用去面对这一切。但是，不可能的，无论他能拖多久，沈霁恒都会知道这个事实。
他要亲手去了解这件事。
但是真的见到洛风时，那张和他几乎如出一辙的脸，那双异色的眼睛除了眼角的皱纹之外，简直一模一样。他不想露出自己的脆弱，他只能质问：“你从来都没有养过我！从我出生开始我就从来没见过你，你算什么父亲？！”
洛风却表现出相当忏悔的模样，“如果我早知道有你，或许一切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当时，我被人追杀，而杀我的那个人，是我曾经动过一次善念放过的嫌疑犯。他从监狱里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的家人。”
说到这里，洛风颤抖着，似乎是想起了当时痛彻心扉的痛苦，但是那种痛苦很快被歇斯底里所取代，“所以你说，我的儿子，我的宝贝，善良有什么用？罪犯们都有苦衷。你见过艾乐善吧，你觉得她不可怜吗？”
沈霁恒从牙缝里恶狠狠地挤出一句：“她姓荆。”
洛问担忧的眼神时不时地望过来，而洛风说的一切又太过煽惑。
洛风的语调异常坚定，像是要把字句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进洛问脑袋里，他说：“复仇。有什么错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就是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吗？所以那些罪犯，有多少是真正的罪犯？又有多少是可怜的被人抓进去的复仇者？连他，不也是来找我复仇的吗？”
洛问神色复杂地看了沈霁恒一眼，目光始终落在他头顶上的那个大罐子上。
洛风继续诱惑：“我知道你需要父亲。现在你的父亲就站在你的面前，我愿意用我能给你的一切弥补之前缺失的一切。问问，来找爸爸吧。我们都是一样的聪明，爸爸可以给你更好的一切。”
沈霁恒听着洛风宛如塞壬一般的诱惑，简直要把一口牙咬碎，但是他却怎么都说不出那句“不要去”。他没有勇气，他怕挽留过后，洛问还是去了。他知道洛问有多么渴望爱，童年父母亲的缺失简直是他一生解不开的结。
从被抓来开始，沈霁恒的心情就宛如坐过山车一般。现在他已经短暂地陷入了一种大脑放空的阶段，稍微心智脆弱的人，现在都不知道要晕过去几轮了。如果不是心中始终坚持着的那点信念，沈霁恒现在怕是也绝望了。
但是在他脑海的最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叫喊着：相信洛问！相信他！这个声音丝毫不弱，更无法轻易地被他忽视。
就算洛风抛出如此诱人的条件，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爱人会选择自己。他就是相信，没有理由。
然而，下一秒，洛问却说出了让他的心跌到谷底的话。
“好——爸爸，但是我希望你不要伤害霁恒，好吗？”洛问慢慢地向洛风靠过去，沈霁恒此时此刻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想伤害洛问，而在不伤害洛问的条件下将洛风绳之以法，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他们父子二人联手，饶是任何人都不可能在捕捉到他们的踪迹。就算他今天从这里活着走出去了，一切也都已经成了枉然，他这近十年一直追寻的东西，也会尽数成为齑粉。
“你留着他干什么？这种人，只会成为你的软肋。”洛风说着，神色却有些痛苦，他握着遥控器的那只手颤抖着，似乎随时都会按下去。洛问本以为自己的示好会使洛风的情绪稳定下来，但是没想到预想的场面并没有发生，他反而看起来更加激动。
他一进来就看到沈霁恒头上的那个装置，那里面怕是装的是酸液，要是洛风真的按下了那个按钮。沈霁恒就真的没命了。
“不要！！！你如果杀了他！我也不会苟活！”洛问猛地扑向沈霁恒的方向，竟是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沈霁恒上方。
“你！！”洛风脖子上青筋暴起，原本矜贵俊朗的脸此刻肿胀成猪肝色，像是有两个人在他脑海中打斗一般，神色异常痛苦地捂着自己的头。突然，他的一只手将另一只手上握着的遥控器打掉。
洛问将遥控器踢得远远的，到了一个谁也够不到的地方，又回去继续护着沈霁恒，一副母鸡护着崽子的样子。洛风看着两个人的样子，慢慢地平静下来。沈霁恒从一开始就觉出，洛风的语气总是时重时缓，有时候语气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
“你父亲……或许有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也许当年的事情过后，他的大脑为了保护他，而产生了一个独断残暴的人格。”他的嗓音嘶哑，仿佛刚刚和洛风对峙的人是他。
他没猜错。他的问问，他的此生挚爱。选择了他，或者说，接受了和过去和解，选择了心中的善。
他们共同看着眼前的缓缓起身的洛风，此时此刻，洛风已经没有多少戾气，反而显得比方才要冷静百倍，这种冷静之中还带着一丝不为人察觉的悲伤。他就像是从一个疯子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十几年了，我终于出来了。”他的声线与方才完全不同，低沉得像是春天暖热的风，他看向洛问，眼中是真实毫不掺假的歉意，“孩子，是我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的母亲。我一直自顾自地躲在这层壳后面，后来这层壳就变成了真的我，而我是谁，我也不记得了。我是S，我是sin，我同样也是原罪。这么多年，因为我而死的人早就已经不计其数。”
“沈霁恒，你杀了我吧。”
洛问早就给沈霁恒解开了束缚他的绳子，此刻他和洛问并肩而立，洛风站在与他们相对的方向。
“我不会杀了你。”沈霁恒眼神从未有比现在这一刻更坚定的时候，他说：“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杀了你。我再恨你也不能杀你，我没有判处你死刑的权利。只有法律才能审判你，而不是我。警茶就在外面，你自首吧。”
洛风笑了，眼神中充满了不敢置信，
当年，他在手刃了自己的仇人之后，因为无法接受，才分裂出了另一个人格——S。这么多年，主人格都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无法做任何事情。而在今天，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突然释怀了。
居然真的有人愿意始终坚守心中的正义。居然真的有人这么傻，这么愚蠢。却始终坚持着自己内心的底线，傻得可怜，却让他深感一生虚度。
洛风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着。
我这一辈子，究竟在干什么啊？！
终于赶到的特警将洛风铐起来，丁航问：“你就是S？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洛风却丝毫没分给丁航一个眼神，定定地看着沈霁恒，薄唇开合，吐出他这辈子最后想说的一句话：“如果你决心要投身光明，就不要游走于黑暗。”
沈霁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紧紧地握着洛问还在颤抖的手。
冬天已经过去了，春天，也该来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