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来，杨筠松始终茶饭不思，总觉得赵凉沛那臭小子干的就不是个人事儿。
怎么说他和李俊霖跟赵凉沛都是从小穿一条裤衩长大的，既然要去京城书院念书，不管多急，都该跟两人知会一声。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忍一时越想越气，辗转难眠一个月后，高个儿少年觉得自己有必要踏出这一步了。
“爹，娘，你们就让我去吧！我保证，到了京城书院只要看凉沛那臭小子一眼，顶多揍他一顿，之后我就立刻回来，不会耽误功课的，你们看，我这一背篓可都装得满满当当咧，对了，还有李俊霖背上那个也是！”
杨筠松一手斜提着装满了书籍的书箱，说是书箱，其实也就是李俊霖用竹子给他编了个小竹篓，一手指着身旁比自己矮了半个脑袋，同样背着一个竹篓的李俊霖。
虽说架势摆足了，语气却有些虚。
高个儿少年悄悄瞄了一眼此刻正脸色沉闷的娘亲，还有那个平时就沉默寡言，此刻便更加半点说不上话的爹。
杨嘉实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阿芮，要不······”
不等自家汉子把话说完，妇人当场就侧过头，瞪了杨嘉实一眼，后者只得悻悻然收回后边那句只要说出来就肯定讨不了好的话，朝杨筠松递过去一个歉意的眼神，大概是说儿啊，爹也爱莫能助咯~
李俊霖其实也心生退意，觉得就他们两个要从桃源徒步走到那齐国京城去，实在不易，莫说是那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了，便是那成年男人，要想从桃源步行走到京城，快则两三月，慢则五六月。
更别说两个孩子了，这一来一回，保不齐就得花上一年时间，课业什么的还好，主要是李俊霖知道婶婶定然是放心不下杨筠松的安全，连她自己活了快四十年都不曾去过那千里迢迢的京城，此刻自家孩子说走就要走，怎能放得下心？
杨浣碧晾完了衣裳，就抱着空盆子从门外进来。
她随口说道：“娘，我看筠松已经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了，况且还有阿霖陪他一起去，我一个女子虽然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却也知道行万里路未必就弱于读万卷书，让筠松去一趟京城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啪”的一声，妇人怒拍桌子，又将矛头指向自己的女儿，气急败坏道：“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京城那么远，你弟弟还那么小，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你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杨家香火就断了！”
她在乎的是自家孩子的课业吗？筠松从小就不是那读书种子，妇人只盼着他能在学塾里安稳长大，总好过去外面结交一些个不三不四的痞子。
等他再大一些，便让自家汉子去低声下气托关系给筠松谋个生计。
等这孩子年纪到了，再砸锅卖铁给他凑个媳妇本儿，要是差了，便让那时早就嫁出去了的女儿帮衬着点，然后取了媳妇儿再给她生个大胖孙子，到时候她就可以整天抱孙子咯。
她一个妇道人家，没读过书，便只能想到这种程度了，这已经是她能为孩子做到最好的程度，再多的，她也给不了，就看自家孩子有没有那福分了。
即便是被娘亲骂的狗血淋头，杨浣碧仍是笑意盈盈，向父亲、弟弟，还有书童各自打了声招呼便回房去上手针线活儿去了。
阿娘常说，身为女子，要守妇道，相夫教子，穿针引线那是基本功，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好，日后嫁了人，还不得被婆婆穿小鞋？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沉默许久，杨筠松一改往日嬉皮笑脸的神色，他放下书箱，走到妇人面前，轻声道：“娘亲，你就答应我这一次嘛，我从来都没有求过你，这一次就当是我求你，我保证完完整整地去，毫发无损地回来，用不了一年，十个月，十个月儿子一定回来！”
这一次连杨嘉实也敢帮着说两句了，木讷汉子轻轻握住妻子的手，柔声道：“阿芮，就让孩子去吧，筠松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懂得怎么照顾好自己的，对不对？”
杨筠松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李俊霖一直保持中立，就是觉得自己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格，他不过是个书童罢了，杨筠松要去京城，那他就跟着去，要是叔叔婶婶不让，那也没辙。
沉默良久，妇人出乎意料的不再阻拦，扔下一个字后回房去了。
高个儿少年眉开眼笑，因为娘亲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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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未亮。
三道身影便缓缓走到小镇门口，一旁的算命摊子已经空了，那个整日伏案睡懒觉的道士已经离开一月有余。
李俊霖怔怔出神，他想起那一晚剑仙柳芝在小镇外鏖战一个披头散发的炼气士，期间那位赵道长还阻拦过自己，想来那位赵道长应该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吧。
他总是这样后知后觉。
少年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总会悄然离去，先是自己从记事起就不曾见过的父母，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凉沛，再然后是那个总面带微笑，屡屡帮助自己的赵道长，走的时候连头也不回，招呼也不打一个。
至少，让自己送他一程，道一声谢也好啊？
现在，如果不是他一定要跟着杨筠松去京城的话，就连这个最后的朋友都要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他有些落寞，难道自己真像镇上那些小孩子说的那样，是所谓的扫把星，会带来霉运，一个亲近之人都留不住么。
“阿姐，真的不用。”杨筠松推推阻阻，眼前是少女彻夜未眠为自己弟弟亲手缝好的两双崭新布鞋。
少女只得将两双布鞋塞进站在一旁的李俊霖所背竹篓中。
“阿霖，筠松就交给你了，要是路太长，不好走，你们两个就知难而退，早点回来，知道么？”杨浣碧轻声嘱咐道。
李俊霖答应下来：“浣碧姐姐放心吧，一有危险，我肯定拉着他撒丫子跑。”
杨浣碧听了这话，本就漂亮的一双眸子更是弯成了月牙。
杨筠松则是颇为不满地想着什么叫“筠松就交给你了”，难道不是他杨筠松照顾好这个年纪没自己大，长得也没自己高的瘦弱小书童么？
两个少年生平第一次离开小镇，沿着那条浣花溪，一路北上。
山高水长少年郎，布鞋竹篓远家乡。
翻过浣花溪尽头的那座大山，两名少年停下来喘着气。
李俊霖站在山顶回望一眼，远远眺望，依稀可以辨别小镇的轮廓，小镇上的桃花开了，日出后，金黄和粉红交相映照在那片轮廓之上，是少年见过最美的风光。
人间四月芳菲尽，小镇桃花始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