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乡半月有余。
这些日子两人都是白天赶路,夜晚就找个地方休息,倒也没遇上什么危险。
不过李俊霖反而觉得奇怪,因为走得太顺了,而且小镇虽地处偏远,却不至于一路上连一个人都碰不到吧?
走了不知多远的路,在一座悬崖边的栈道旁。
李俊霖突然拉住杨筠松:“你饿不饿?”
高个儿少年点点头。
他又问:“饿了不早说?”
杨筠松双臂环胸,歪着头:“那不是瞧着你都没喊饿吗?我会输给你?”
清瘦少年呵呵道:“那你现在又说?”
杨筠松嘿嘿一笑:“因为你已经开口问我了,就说明你饿了,那么我再说饿,就不算输给你了。”
李俊霖懒得跟他多说,随手从身后的小竹篓里边取出一个包裹,里边是婶婶为他们准备的一些干粮和糕点。
除了一些个经得起存放的吃食,竹篓里还有杨筠松娘亲悄悄放入的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四贯铜钱。
齐钱半两,径一寸二分,重十二铢,这些铜钱是齐国一统天下后颁发的通行货币,现如今,包括齐国在内的大大小小十几个藩属小国也都用这个。
“半两”二字分列方孔左右,右“半”左“两”。
而那些碎银大大小小加起来约莫有个七八两。
除此之外,真正的硬通货便要属那只有达官显贵才花得起的“金枝玉叶”了,反正在小镇上,李俊霖是从没见过大人们口中的金枝玉叶。
听说京城里那些个用上好的绸缎制成的衣裳,便不能再用碎银买了,都得用金枝玉叶去买,普通人家是别想穿得起这样的锦衣华服。
包袱里的盘缠不多,却已是杨嘉实一年工钱了,妇人年轻时是做绣娘的,在小镇上唯一的绣庄做些针线活儿,那时工钱要比现在的杨嘉实高不少,因此杨家即便是养了一儿一女外加一个书童,照样月月有盈余,日子过得挺滋润。
直到前几年,杨家妇人上了年纪,眼睛不如那些个桃李年华的小姑娘好使,手脚更是没有别人利索了,便被绣庄辞了去。
虽说临了,绣庄老板念在杨家妇人兢兢业业在绣庄一干就是二十年的份上,给了她不少辞退钱。
可是后来仅靠妇人这部分辞退钱以及杨嘉实一个人的工钱,要养大三个孩子还是有些捉襟见肘了,杨家已无多少积蓄,所以这个小小的包袱里,满溢关爱。
李俊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块干粮,递给杨筠松,自己则是将包袱中另一块干粮掰成两瓣,只取一瓣食用。
此去京城,山高水长,路途遥远,让少年不得不精打细算。
能吃上干粮其实还算好的,李俊霖原本的打算是一路沿着小溪走,饿了便用背篓里的砍柴刀削根竹竿用来插鱼,再搭个小柴堆用来烤鱼吃。
可野外烤鱼 ,少年又没有带上盐,滋味总归是不怎么样。
杨筠松三两口将那块最大的干粮吃下肚,转过头来看着清瘦少年道:“你怎么还没吃完,慢吞吞的,像个娘们儿!”
李俊霖只是自顾自吃着,细嚼慢咽。
见他不搭理自己,高个儿少年撇了撇嘴,心想这家伙脾气真是怪,书童都快骑到自己这个少爷头上来了。
从路边随手撤下一片竹叶,高个儿少年便将其叼在嘴里,一边哼着家乡的小曲儿,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盘算着到了京城定要将赵凉沛揍得鼻青脸肿,疼到晕过去,然后再拍拍屁股走人。
让那一声不吭就远行的臭小子也体验一下什么叫做不告而别。
李俊霖终于吃完了手上这瓣烧饼,他看了看天色,觉得摸黑走栈道不太安全。
“杨筠松, 我们今晚就在这块大石头这边休息吧,捡几根木柴堆个篝火,轮流守夜,我守前半夜,你后半夜。”
杨筠松点头答应下来。
两个少年手忙脚乱地在日落之前拾缀出了一块勉强称得上干净的地方,在一旁架起了篝火。
虽已春暖花开,李俊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一个是因为小时候经常听村里老人说过“倒春寒”。
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挺过了大雪纷飞的冬季, 却没能撑过万物生长的春天,罪魁祸首,便是这让花花草草都闻风丧胆的倒春寒。
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山中常有野兽出没,燃起篝火,能够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尽管直到目前为止,两人是一只野兽都没见着过,就跟有人把前路铺好了一样。
夜里,李俊霖从竹篓中拿出一本书,坐在石头上,就着摇曳的火光,轻轻翻看。
这本书只剩半边书名,右侧三个字《备高临》,左侧的字迹不知为何被人撕掉了,但按照右侧字迹的体量大概估算了下,左侧应当是两个字,这本满是褶皱的书是李俊霖从杨筠松那一堆不想要的“书堆”中捡出来的。
里面是讲那城池防守的战术,一些个名为连弩车、转射机的守城器械让少年极感兴趣,就是不晓得这辈子有没有机会能够见到它们。
不过很快他就摇了摇头,觉得最好还是这辈子都不要见到它们的好,如此最好。
一本书翻完,少年又将书页上的褶皱温柔地抚平,再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竹篓当中。
一旁的杨筠松睡的正熟,呼噜声震耳欲聋,隐隐有盖过周围树林中的蝉鸣蛙叫之势。
李俊霖百无聊赖,偏偏又要强提起一股精气神,好让自己不因困倦睡过去。
他侧躺在一旁的大石坝上,双手交叉在脑后抱着脖子,半翘着二郎腿,仰头望着夜空中的两颗遥遥相望的星星。
少年想起一句诗。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
这句诗是伏先生教给学生们的。
当时赵凉沛还在,他问先生:“什么是牛郎织女星?”
教书先生先是笑了笑,本来觉得此时告诉这些孩子们还为时过早,可是看着赵凉沛充满期待的眼神,不说吧,又于心不忍,便只好“提前”向一群少年少女讲述了某个他们以后才能懂的故事。
说那天上原有位擅长织布的仙女,经常都会在天空中为凡间织上彩霞,后来这位仙女偷偷下凡,爱上了一个普通的放牛郎,从此过上了男耕女织幸福生活的故事。
李俊霖当时趴在窗户边,满脸期待地听完了整个故事。
故事很好,很美,可好像缺了点什么,少年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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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后半夜,眼前的柴火快要燃尽了,李俊霖上下眼皮开始不断打架,只好坐起身子 ,省的自己直接在大石头上躺睡着了。
说好的前后半夜换人,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当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打了一整夜呼噜的杨筠松也醒了过来。
高个儿少年睡眼惺忪,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天都亮了,你昨晚怎么不叫我。”
清瘦少年只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了笑:“今晚你守夜。”
杨筠松一愣,然后立刻冲到李俊霖面前,将这个瘦弱书童护在自己身后,盯着突然从树林中走出,此刻正一步一步向两人靠近的白衣男子,少年质问道:“你是谁!?”
荒郊野岭,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突然出现,由不得两个少年不心生戒备。
那白衣男子头戴方巾,腰间插有一根碧绿玉笛,背上斜挎一个包袱,手中还握有折扇,俨然一副书生打扮。
白衣男子一看杨筠松这架势,哑然失笑,原地站定,好让两名少年稍稍安心。
他笑容和煦,轻摇折扇,自报名号道:“吾名周亦然,一介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