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辫儿小姑娘喋喋不休。
清秀少年坐在一旁,眼看着她一块又一块,一块复一块,直到将两个食盒中的糕点全部吃完。
李俊霖苦笑,这丫头哪里是冲着跟人聊天来的,分明就是劫食嘛!
不过很快他便舒展眉头,怎么算,也是人家帮了自己,才让他住进这天字房来,不然指不定会不会被渡船伙计给扔下船去呢,当时这艘仙家渡船已抬升百丈,要是摔下去铁定粉身碎骨,这糕点到底是人家出的钱,自己能尝到个一块半块的,已经很好了。
懂得感恩是很小的一件事,然而天下人多数不能践行,他们总把别人对自己的好意当做理所当然,一次两次接受完人家的善意之后,若是有一次别人不肯帮了或是帮不了了,反而还会转过头来骂人不地道。
李俊霖微笑道:“吃也吃完了,总该满意了吧。”
那小姑娘瞪大个眼,看着眼前少年,试探性地问道:“你会说婆娑天下大雅言呀?”
李俊霖说道:“本来不太会,听你说了这么大半天,现在会一点了。”
羊角辫大姑娘目瞪口呆,张大了个嘴巴呆呆地望着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家伙脑子是什么长的?听自己说几句,就能学会一座天下的大雅言了?该不是他先前就是骗我的吧?坏了坏了,那我之前抱怨了那么多,岂不是都给这家伙偷听了去······
少年将背后长剑轻轻放到桌面上,笑容和煦,开口说道:“你放心好了,答应了你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可是刚说完,少年就反悔了,认为只有伏先生那样的读书人,才配得上称之为君子,后来在山水路上碰见的好友周亦然,其实也算的上君子,对比此前两人,他觉得自己如今哪算得上什么君子,顶多就是个翻过基本书的书童罢了。
其实连书童也不是了,他想起杨姐姐临别时的言语,就又微微蹙眉,一个异乡人,离开那座桃源福地,又脱离了书童的身份,离开了杨家。
哪怕此前十四年,李俊霖都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因为杨家待他很好,在于杨筠松踏上北上之行时,哪怕远隔家乡小镇千里之遥,少年依旧觉得没有关系,仿佛只要退后一步,他就能回到小镇,回到杨家。
然而如今远游,杨浣碧一句“你不是书童,你是李俊霖啊”。
一句好心言语,让少年拥有了自由的同时,也让他没有了归宿。
即便杨浣碧说了杨家随时欢迎他回去,可没了那一个小书童的身份,回去又能如何?白吃白喝么?
“你怎么了?”
羊角辫儿小丫头看着清秀少年眉头紧皱,便好心问道。
思绪被拉扯回来,李俊霖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然后他问道:“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之前你说道曾遇到一位大侠,教了你身法,那位大侠叫什么名字啊?”
小丫头双手揪着羊角辫儿,摇头晃脑,纠正道:“不是身法,是神功咧!”
少年哑然失笑,连说三声好,让她继续说下去。
她这才眉开眼笑道:“是一位好快好快的大侠,跟你一样背负长剑,还腰悬另一把长剑,一人双剑好不潇洒呢!”
然后她又开始皱起眉头,嘟起小嘴,喃喃道:“就是,叫啥名儿来着······”
李俊霖尴尬一笑,这丫头,人家好心教她身法,到头来竟然连个名字都没被记住?也太惨了些······
想了半天,她眉头总算舒展开来,胸有成竹道:“想起来了!好像叫陆什么游。”
少年一听,有些耳熟,手指轻敲桌面,想起一事。
还在桃源福地中,还在小镇上之时,女子剑仙柳梦芝曾将自己送回杨家,当时杨家院子里还有一位剑仙,跟小丫头的描述差不多,背负一柄长剑藏锋,又手握一把长剑长青,似乎也叫陆游,后来跟柳梦芝一同御剑飞天,离开了福地。
李俊霖试探性问道:“陆什么游,他是叫陆游吧?是不是来自解阳城?”
羊角辫儿小丫头欢喜点头,“你也认识陆大侠?那还混成这样,连坐个仙家渡船的钱都掏不出来,也太惨了吧······”
少年尴尬不已,只好敷衍过去:“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此前在桃······在家乡见过。”
他想了想,临时把桃源福地四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觉得还是不提为好。
小丫头使劲甩着自己两根小辫子,跟两个风车挂在耳旁似的,盖棺定论道:“那就没错了,那位陆游陆大侠,生平最喜欢游历山河,不止喜欢去些婆娑天下耳熟能详的大地方,一些个乡野小镇的风土人情,他也是信手拈来,完全没有一点大侠的架子咧~”
言语之中,羊角辫儿小丫头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那位陆游陆大侠的仰慕之情。
李俊霖回想起来,倒也觉得没错,肯雪中送炭,却不愿意锦上添花占人便宜的那位陆公子,为人是担得起一个侠字,毕竟一言不合就打算帮柳梦芝去讨一个公道,没有半点含糊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小丫头突然开口问道。
少年微微一怔,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小丫头夸了句名字不错,又说道:“我叫文茵。”
少年没来由问了一句:“姓文?”
羊角辫儿小丫头看起来脸色古怪,但是很快便掩饰过去,点头。其实文茵只是名,但是她怕姓氏说出来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只好撒谎,只是眼前少年看起来正气凛然,半点不像个坏人,否则自己也不会跟他聊这么大半天了。
撒谎的滋味并不好受, 小丫头如坐针毡,差点就想改口。
谁料李俊霖突然说了句:“明窗静几,锦帐文茵,真是个好名字!”
看着少年真诚的眼神,羊角辫儿小丫头过意不去,但又不想如实告知,便撒腿出门,匆匆离开,只丢下一句“回房休息”。
留下李俊霖苦笑一句:“这动如脱兔的性子,跟名字完全不搭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