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剑修沈开济悬停在飞象关城门之上,他瞥了一眼半空中的剑气棋盘。
纵横十九道,棋盘之内,天地无穷。
这只天赋异禀的蠹虫,阅尽书山文海,实在找不到任何手段了。
虽有金丹修为,可惜它既非剑修,也不善杀伐。
等了百年,等来一个周亦然。
夺舍虽非它愿,但也实实在在是它欠周亦然的,今生难还,只等来世。
纵横十九道剑气棋盘,是他曾经在桃源镇上,被苏季子以纵横十九道剑气困在其中,领悟而成。
只看一遍,便铭记于心,得其形,得其神,得其意,实属不易。
小小蠹鱼,竟有如此天纵之资,真教天下自诩英才之辈无地自容。
周亦然干脆躺在城墙上,仰头望着夜幕,他伸出一只手,随意抓起地面上一把短匕,不去看,以短匕刻下一行小字,希冀着以后会有一个清瘦书童,布衣布鞋,登上城门,看见这行字。
有敌国将士不管不顾,想要入关,结果刚走进纵横棋盘光芒照射的范围内,瞬间就被吸进吸盘之中,连根骨头都没有剩下,如同这个人从未来到过这世上一般。
也教陈应和九万大军知道了周亦然这纵横棋盘的厉害,不先破局,谁都别想入关。
陈应率大军等在城外,询问道:“沈先生可有对策?”
沈开济伸手虚按两下,自信笑道:“陈上将军莫急,贸然入关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待我与他手谈一局,便将飞象关拱手奉上。”
陈应点点头,多少年都等了,不差这么一会儿。
沈开济虽说是与周亦然手谈,实际上周亦然却已经无力催动棋子落子。
沈开济身后所负饮止剑自行出鞘,从悬停在半空中的三百六十一枚棋子中挑起一枚黑子。
他微笑道:“在下沈开济,前来领教阁下高招!”
纵横剑气棋盘之上,黑子先行,竟然先手占天元。
陈应让大军就地修整,自己则是饶有兴致的躺在马背上,朝天上的纵横棋盘望去,先手天元对大多数人来说,其实反而略显吃亏,不过既然沈开济敢这么下,必定有他的道理。
是压根不将对手放在眼里?亦或是以此彰显自己的棋力有多高超,让子也能胜?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理解,无论如何,这盘棋后,都会有结论,陈应姑且耐心下来,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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镐京书院,在门槛上昏昏沉沉的两名少年已经睡了大半夜。
夜间有清风拂过少年脸颊,李俊霖鬼使神差地睁开眼,极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星辰坠落,夜幕之下,那颗星辰尤其耀眼,夺人眼目。
不知因何缘由,少年便想起了一个人,他喃喃道:“没了我们两个拖油瓶,周公子御风赶路应该已经到了飞象关了,不知道他在飞象关如何了。”
旋即他又咧嘴一笑,想着周亦然曾经力压狐妖和水鬼,便释然道:“周公子修为那么高,想来应该也能处处逢凶化吉吧。”
杨筠松被李俊霖的言语惊醒,他揉了揉眼,问道:“你咋个还不睡喃?”
书童站起身,遥指夜幕。
少爷朝夜幕中那颗缓缓坠落的星辰望去,他站起身,倚靠在书院大门上。
“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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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象关。
悬停在城门之上的那纵横十九道剑气棋盘之上已经满布棋子,占据了大半个棋盘。
不过因双方各自都有吃子,两边都有没收掉对方的棋子,所以棋盘之上,仍有余地,仍有余气。
只是周亦然手中已无棋子可用,但沈开济还有一枚黑子,历来围棋黑子多一枚。
陈应夸奖道:“此人能与沈先生博弈到这种程度,已然是将才。终究还是棋输一着,吩咐下去,准备入关。”
沈开济点头示意,旋即以饮止剑挑起最后一枚黑子,落于棋盘之上。
这枚黑子落下后,再度吃下三颗白子。
此时黑子略微领先,双方却都无子可下。
沈开济皱眉,望向空中的纵横十九道剑气棋盘,并没有散去的意思,疑惑道:“怎么会?我不是已经破局?”
在城墙上躺了半天,除了刻下一行小字外一直闭目养神的白衣书生周亦然缓慢地爬起身。
周亦然灵力紊乱,气息不稳。
他艰难地爬上城墙之上的凸起。
一袭白衣黑发在风中凌乱,遮住他部分脸颊,黑发飘摇,双袖晃荡。
有心声在胸中激荡,随后那袭白衣砰然炸裂,其中猛然飞出一颗金丹。
金丹跃然棋盘之上,化作一枚白子,吃下整座棋盘之中的黑子,屠大龙,杀尽黑子之气。
金丹剑修沈开济,五国修士第一人,作为与棋局主人对弈之人,当场被吸入棋盘,身死道消,那柄名为饮止的猩红长剑掉落在地,剑身黯淡无光。
同样是以命换命。
周亦然身死道消的前一刻,有心声未能说出口,此刻却回荡在天地之间。
余音不绝,在城墙之上萦绕,迟迟不肯消散。
“我周亦然,还有一子。”
这一日,沈开济、陈应、魏、晋、刘、信、司南五国九万大军,亲眼目睹那白衣读书人金丹炸裂的磅礴景象。
宛若一束烟火,点燃整片夜幕。
皎皎月色与璀璨星河,在那束烟火绽放之下,都显得黯然失色。
这一日,天下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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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隔数百里之外的五国中军帐。
苏季子闭上眼不愿再去看那颗陨落的星辰,上一次如此难过,好像还是师尊仙逝之时。
苗悦感受到他情绪波动,善解人意道:“主人有心事?苗悦可以为主人分忧。”
那权倾天下的锦衣男子转过头,脸上再无半点悲伤神色,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捧起她的脸庞,玩笑道:“我的心事,也是这方天下的心事。你一个女子,如何为这纷纷扰扰的天下分忧啊?”
苗悦见他笑了,也跟着嫣然一笑,全然顾不上这男子口中所说的话好听与否。
他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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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亦然身死之后,飞象关之上的纵横十九道剑气棋盘自行消散。
金丹周亦然学那分神境薛庆,以命换命,将敌对五国修士中最强剑修,金丹境沈开济拉下水,双双赴死。
陈应率九万大军踏上通往镐京的最后一条驿道,大军浩浩荡荡,长驱直入。
京畿之地已无关隘,此去镐京,往后皆是顺遂。
飞象关城墙之上,那杆写着“齐”字的绿色旌旗已破碎不堪,一如齐国的江山一般,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