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霖短暂的犹豫了片刻。
开始在心里面权衡利弊,虽说此人之前曾对自己出手相助,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岂知他是否别有所求?
不过很快少年变打消了这种完全没道理的戒备心,要说自己锦衣华服被人盯上就算了, 可他穿一身布衣布鞋,除了背个小包袱,里边装有此前竹箱里的几两碎银以及周亦然的遗物,那碎成两截的玉笛之外,再无别的物件了。
非要说的话,只有背后那柄不平剑,算得上有些贵重了吧。
对方已经给出了足够有的诱惑,自己当务之急确实是寻到一柄剑鞘,可······
李俊霖若有所思,不急于给出答复。
羊角辫小丫头知道他们在聊正事,没有插话,连羊角辫也不甩了,视线停留在少年身上,两只稚嫩小手如同粉雕玉琢,背在身后,乖巧不已。
岑星汉说道:“李兄不必急于答复,其实我······”
未等岑星汉讲话说完,李俊霖忽然开口问道:“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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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凭空从海底抬升的陆地,稳稳当当的接纳了一座横空出世的桃源小镇。
而桃源小镇则位于太白与扶摇两州中心的海域,那一片位置极其微妙,按理说可算作太白州境内,也可算作扶摇州境内。
而扶摇与太白两州之上的世俗王朝中执牛耳者,又分别以扶摇州大周王朝,和太白州最新那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齐国为首。
前者是已经强盛了数百年,能够一国霸一姓,拥有数座山上宗门作为坚强后盾支持,其皇室更有无数元婴境界的强者坐镇齐国皇宫。
后者则是天子赵凉沛少年登基,却以雷霆手段镇压周边藩属小国,短短数月便迅速收复数个藩属小国,或割地于齐,或直接举国归属齐国,或许诺年年大肆向齐国进攻,以此谈和,在太白州之上,齐国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只是比之前者,后者还是少了沉淀数百年的底蕴,所以整个扶摇州和太白州的人,无论山上修士还是山下凡夫俗子,都认为那块新桃源的底盘,应当归属于扶摇州的大周王朝,成为大周王朝在两州海域之上的一块版图。
可谁也没有料到,在大周与齐国两方都派出使者进行一番沟通之后,最终那块新桃源的版图是归属给了太白州的齐国,而向来最终规矩的文庙学宫那边,也似乎默认了这种看似不合理的安排。
这其中,又有着怎样的秘幸,不为人知。
众人只知道,齐国接纳了一座桃源镇,天子赵凉沛亲自题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并赐名“新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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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皇宫,身着黑红龙袍少年正襟危坐,龙袍之上又有以金丝绣成的九条飞龙,而在登基大典之后,齐国国师东方硕,亲自以扶龙术为那件龙袍之上的九条飞龙“点睛”。
画龙点睛过后,这件黑红相间的龙袍,其中九条飞龙各自拥有一份神韵。
此刻的赵凉沛,自身龙气与黑红龙袍上的九条飞龙神韵相辅相成,王座之上,少年一身磅礴龙气已经呼之欲出,比那扶摇州大周王朝天子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来是有阴阳家两位高人自始至终以扶龙术相助。
二来是他本身就是桃源福地中齐国的太子,更是在福地中的齐国灭亡之后,吸纳了整个“齐国”国运,反馈到婆娑天下太白州这个新生的齐国之中。
这才让太白州这个齐国蒸蒸日上。
国师东方硕站在王座左侧,姿态与曾经的趾高气扬完全不同,如今的东方硕在师兄邹延的三两句提点下,对少年赵凉沛有了几分不该有的畏惧。
想起那夜在书房中与身旁少年的一通闲聊,他更是没来由的脊背发凉,冷汗直冒。
“国师怎么了?”年轻皇帝面带微笑,一手翻开本今早刚送来的奏折,是前方传来捷报,齐国又下一城,俘虏了上万名战俘,随意批了一个名字下去,就决定了上万人的生死之后,他开口问道。
东方硕挤出一个笑容,“回陛下,没什么大事,就是一时走神。”
赵凉沛再翻开另一本奏折,其中提到了闵阳郡官员,贪污军饷一事,牵连甚多,影响深广,年轻皇帝又是随手一划,将一座闵阳郡从上至郡守,下至县令,除却举报此事的监御使,这张奏折之上数十名官员的姓名皆被一支朱笔划掉。
而年轻皇帝始终面无表情,仿佛瞬间消失的不是几十条人命,不过是白纸上的黑字罢了。
身旁的东方硕却是看的心惊胆战。
一个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乡野少年,怎么登基之后摇身一变就成为了杀伐果断,上万个战俘说斩就斩,数十名官员说换就换。
究竟是他本身就是这般性子,只是一直在等待掌握生杀大权之后才暴露出来,亦或是无论是谁,手握权力之后,都将被它吞噬和改变?
这很难说。
赵凉沛不喜欢在书房中批奏折。
他喜欢在大殿之中,王座之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庙堂默默翻阅奏折。
若非邹延一定要让东方硕在他左右“扶持”,年轻皇帝定然是一个人都不会留在身边。
然而事实却是读作扶持,写作监视。
赵凉沛身为齐国皇帝,掌握近乎半个太白州的生杀大权。
每一件事情看似有千万种选择,然而实际上却都是阴阳家邹延事先为他铺好的“道”。
只要走在这条大道之上,那么邹延管你是东一横,西一竖,其实都无所谓,只要不偏离他事先预计好的大方向,那么赵凉沛的自由程度还是相当高的。
邹延并没有让赵凉沛感觉到自己是个傀儡。
事实上这样却是更高明的做法,想要控制一个人的身体很容易,但是要控制一个人的思想,一定得是水磨工夫,如同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的性格,致使他最终毫无察觉的为我所用,这才是邹延真正的目标。
与之相比,寻常人的那点软硬兼施,甚么挟天子以令诸侯,甚么垂帘听政,都显得太低级,太次了。
他邹延,对待赵凉沛,就如同在一片荒芜之中亲手埋下一粒种子。
这粒种子最终肯定会长成参天大树,在成长过程中,无论它的枝叶如何向外伸展交织,但最终成型后的模样,形状,其实都不会偏离邹延的设想。
因为,他的根早已被他牢牢掌控。
这是今日最后一张奏折,赵凉沛手中的笔,将决定一个乡野寡妇的去留,是留在那座新桃源镇,还是接她进宫,享尽荣华富贵。
仿佛是个正常人,都会毫无疑问地选择后者。
可他却陷入良久的沉默。
此前随手一划,便取走万人性命的年轻皇帝此时却迟迟无法落笔,最终选择了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