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显过了一宿,越夙辙已经好了很多,想起昨日里喝了好些南海仙君刚酿的好酒,就这么在自己的地盘撒泼耍无赖,谁知道露帝竟然过来看望他。
……
露帝一直对他器重有加,私下里也对他十分照顾,他也极尽本分,一直都是一位彬彬有礼的下属将士,时刻记牢自己的职责,为露帝大人卖命。
但是昨天他的失态,貌似对自己极力维护的形象狠狠的划了个叉,也不知道自己效忠的君主会不会觉得他是个为情所困的傻子,而且还是个魔族……
他拼命回想昨天发生的事,只想起远去的一抹映彻天际的白。
好像他没有说什么渊煌吧……
对,没有。
可能就算是醉了糊涂了死了,他也不敢对任何一个神族说他爱的人,是如今魔族的魔尊。
昨夜宿醉一宿,今天头疼的厉害,他从寝宫的榻上翻下来,然后正要出门,就看到座下将士前来通传。
他脑子里还有些混沌,揉了揉太阳穴挥手示意其说。
“苍帝传您。”
这四个字让他的脑袋更大了一圈。
刚从人界回来,面也见了话也问了,如今通传他过去,保准也没什么好事。
心里虽然极度反感,但是面上还是一切如常,轻声叹了口气道:“知道了。”
将士退了下去。
因为越氏神族辈出将材,以至于每次成为神将的族人被封神立天效忠露帝时,其他二帝总会巴巴的跑过来,美其名曰为借。
约定成俗,每一帝君麾下大将都可以归其他二帝驱使,露帝也没有办法。
他记得他还没效忠几日露帝,就被兴冲冲赶来的苍帝借走了,理由是为了他脑中可以统立两族的伟大想法。
没错,神魔大战一开始就是苍帝策划,越夙辙被迫成了他手中的棋子,一步步为他的千秋大业打下夯基。
想起很久之前,在暮城,他和渊煌背靠背坐在灰暗的天际下,那个时候他们两人达成了不动手合约,而在前不久,仙魔和顺。
这和顺来的突然,但是对于越夙辙来说,实在是期待已久的事。
因为他心里有了个少年,他想要和这个少年一生都在一起,而少年的心里,他知道也有他。
但是在那前一天,苍帝秘密叫他过来谈话,跳动的烛火下,他细细的听着所谓的大计。
“直到那一天,就可以一统两族,不论魔族还是神族都可以自在的活在这片土地,再没有一点的争斗和阻隔。”
“我们将永远和平。”
纵然苍帝的话有理有据,在任何人听来都是个诱人的未来,一片光明且坦荡的通途,但是越夙辙知道,实现这样世界的手段,在苍帝这里,未必是一种光明的手段。
“这样的世界,难道不是你我所渴望的吗?”
怎么会不是呢?
但是他想要和那个人在一起啊,这样的后果,应该就是那个人恨自己一辈子吧。
可是人活在世上,人人都有人人的难处,面对着拥有绝对帝权的苍帝,他背后还有自己苦苦守护的族人。
他的选择不是他的选择,更像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决策,一堵挡在族人面前的残墙,而不是可以送给心里那人的菲酌。
好酒,未有好酒。
他思索一番,选择了族人,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谈话和他想的相差无几,帝君的想法果然万无一失,一步又一步,步步皆要命,只不过他是那把索命的刀,不是那双杀人的手。
罢了,也没什么区别,都要沾上鲜血。
“越神觉得如何?”
越夙辙眉头紧皱,把他当刀去使,又让他去做奸细,若说谋策如何,在眼前人的角度看来当真是不世之略。
“自然极好。”他点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古往今来,都是这个道理。
“那就好就好。”苍帝抚掌大笑,似乎是对越夙辙的奉迎之词很是受用。
虽然越夙辙说出这话的时候,感觉自己恶心到想吐,他清楚的知道什么东西在慢慢破碎,但是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也看不清。
直到背对背小憩时,身后的少年直白却仓促的告白,让他在一瞬间知道,自己亲手捏碎的东西是什么?
是他和他的未来。
如今苍帝又要招他,还是在刚回来之后没隔几天就招他。
越夙辙的潜意识告诉他绝对没什么好事,故此整个人身上都是股惫懒的情绪,好不容易沐浴更衣完,已经不能再拖。
将士过来一再催促,时辰已完,让他赶忙前去。
来到端坐着苍帝的擎天殿时,殿内已无诸神,越夙辙知道,这怕是要独自盘问了。
帝位上的苍帝正闭目养神,他推门进入时,就听到王座上的男人道:“来了。”
这亲昵的口吻,似乎他们是很久未见的熟人一般,越夙辙不仅恶寒,但面上也是淡淡的保持笑容,“来了。”
“越神,近日仙都住的可还习惯?”
越夙辙想到昨日失态之事,不由有些担忧的皱眉,随口答了句,“甚好。”
其实就算苍帝不说,他也是看清楚了仙都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于这位一直主持变新的神王殿下来说,活着就是为了把整个神界带至顶峰。
从统治者的方向看,苍帝绝对是个手腕强硬的完美领袖,但是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神的方向来看,这样一个七情六欲寡淡,却只想要征服世界的人实在是难以理解。
“习惯就好,也不枉越神当年信我一场。”
看来这薄情凉性的帝君还记得当年的事,越夙辙不动声色,啜饮了一口香茗。
“这些年来,越神在人间过的可好?”苍帝微微一笑,整张深刻如刀削利斧般的面庞显得莫名狰狞。
人间过的如何?
被一众神魔包围,心上人就在眼前,却也没有办法接近半分,直到最后才知道一切都在眼前这人的计算中。
既然已经派出神来监视他,何必再来问他过的如何,不是全都了如指掌吗?
“人间万物有趣,但凡尘俗世,烦恼自然甚多。”
苍帝点了点头,室内一片静谧,半晌帝座上的人开口:“此行我怕魔族侵扰越神,特意招来使者为越神保驾护航。”
越夙辙心里冷笑一声。
倒也的确,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多亏帝君有远见。”
话里带着暗讽揶揄,但是那人却全如听不见一番,自顾自叫来边上侍者,耳语一番。
而后大门打开,门外进来一个熟悉且陌生的男人。
他身着白衣,不着尘泥,衣上用银丝绣着暗纹,袖间又衬着上好的浮光锦做的衫衣,眉间还点了一朵欲闭又合的莲花。
着实是仙人之姿了,但却难以比拟众神之气魄。
神界,有仙神之分,虽然如今差不多已经合极大统,但是本质上,二者还是有较大的区别。
神,是千百万年之前,开世神父第一批归纳的神明,而仙,只不过是后天机缘,被选中而位列仙班。
越氏神族这一庞大家族的祖上,便是多年之前的神父所招揽的第一批神。
虽然后来人人都说这两者之差只不过是封神时间之差,但是却依旧难以撼动神族古老高贵的地位,甚至连支持仙神合一的苍帝都毫无办法,其中缘由之一,就是神族有越氏神族这样强大的老神族撑腰。
不过越夙辙却一直没说,其实他也是支持仙神合一的人,因为他实在不像要再去让自己以后的继承人,去挑这个重任。
越是神将的位置将永远存在,而在这个位置上流血付出的人们将快速的随着时光流逝,不留一点痕迹。
进来的这张熟悉的脸,正是人间时那个对自己嘘寒问暖的洛师兄。
即便是此情此景,这个之前妄图杀死他的人如此平常的走到他面前,他都难以产生绝对的厌恶之感,缘由他很清楚,他记得在人间时,自己也是这个人慢慢抚养大的。
开口之际,尽然一时间有些哽咽,他还想再叫一声师兄。
“越神此行辛苦。”面上是天衣无缝的笑,纤尘不染的仙人抱拳行礼,毫无任何其他颜色。
“洛神也是辛苦。”
“谬赞高夸,也没有帮什么忙。”
越夙辙笑了笑,没有回答。
两人之间气氛有些紧张,明眼人都能清楚的看到电光突闪,却全是从洛尘景眼中迸射而来。苍帝不语,轻声咳嗽两声。
洛尘景收回暗处里恼怒的眼神,整个人木木的站在一边,似乎像是接受了某种奇妙的心理落差,只不过越夙辙浑然不知殿内刚才发生的事,还自顾自在旁喝了口茶。
“此行叫二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闻言,洛尘景赶忙恭敬地转身,垂眸等待王座上人示意。
越夙辙想起来,洛尘景是归属于苍帝的臣子,怪不得一举一动都毕恭毕敬的不得了。
“帝君何事?臣下万死不辞。”
越夙辙在旁点了点头,但显然并不愿意和洛尘景一样说出。
不过苍帝并不注意这些小细节,毕竟亲信和他人总归有些区别,倒也像是没事人一般继续说着自己口中的“要事”。
“我此行来,单独叫你们二人来,可知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