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夙辙坐在廊边,两人默契的没有说话,气氛却已没有之前的凝滞。
隔了好久,江渊才闷声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越夙辙愣了愣,转头才看到少年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他低低笑了笑,“战场上的事,哪是那么随便说的。”
战场上兵戈交接,武器不长眼,能活下来都是幸运,况且这次情势不利,即便他身后有富可敌国的越氏一族,也毫毫无把握。
少年的背影在灯下被拉得很长,蓦地有些孤寂,他自顾自的拿着鱼食投向池塘。
“小畜生,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越夙辙的声音带着笑,“这两年我打了你不少板子,你不会恨我吧?”
江渊愣了愣,“没有。”
“那就好,不过你怕是恨我很久了。”
身旁的男子满不在乎的笑了笑,抬头看向星空。
“小畜生,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
“长大了啊。”
少年微微点点头,看着池塘出神。
越夙辙将手伸向天空,看着天上的星子蓦然有些出神,江渊在一边顺着他的目光盯着天。
“也不知道下一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廊边男人缓缓起身,昏黄的灯影愈发衬着他眉目如画,他凤眼里蕴满了自信,其实算来,他也才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而已。
可能因为比起同龄人来说经历的太多,所以也容易被没见过面的人往老了想。
池中荷花开的正盛,花香随着池上清风缓缓吹来。
见过无数美景的越夙辙也微微动容,他看了眼池边依旧还在喂鱼的少年,悄声转身向外走去。
“越夙辙!”
少年的声里已经没了之前的软糯,如今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一个已然成长的男人。
越夙辙站住了脚步,没有回头,江渊没有看到,他的双手在袖里缓缓握紧。
“越夙辙,别……别死。”
越夙辙紧紧握紧双拳,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
离的太远,江渊看不清那人颤抖的脊背和紧咬的牙关。
越夙辙没有说话,径直向外走去。
这一去,就是三年。
边关多战,越夙辙经常会想起那个少年,他杀的人越来越多,官级一级一级往上升,直到有一天副将行礼道:“大将军,陛下请您班师回朝。”
越夙辙喝着茶,一晃才意识到,已经过了三年。
果然如副将所说,次日一大早,皇宫里颁旨的公公就到了渚城。
越夙辙接旨的手微微发抖,起身时白面细声的公公笑着说:“大将军近年来百战百胜,陛下想等您回去就重重封赏呢。”
越夙辙微微一笑,:“那就承公公吉言了。”
渚城离京城路途较远,虽然一路炎热疲惫,但挡不住越夙辙归心似箭。
副将重重地跌坐在地上,看了一眼不远处瞭望远方的越夙辙,对着身旁的几个将士道:“也不知大将军是怎么了,从没见过他这么积极。”
他身旁的将士喝了口酒囊的酒,微叹道:“大将军怕是想家了吧?”
副将不解道:“怎么可能,大将军家在江南,又不在京城。”
越夙辙站在山丘上,远望咸阳的方向,尽管远在边疆,根本看不到远方的京都,但越夙辙依旧觉得在那咸阳的宏伟高墙上,有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算来,小畜生今年已经十九了吧。”
他打开酒囊,仰头一饮,酒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入衣襟,浸透了他的甲衣。
军队紧紧慢慢行进了十四天,越夙辙高坐马头,时常遥望远处的京城。
咸阳宏伟的城门逐渐出现在眼前,京城的日头毒辣的让人睁不开眼,他高坐在马上,手里是炙热的马缰,喉咙里干的想冒火,副将看了越夙辙一眼,说:“将军,咸阳就在眼前了,您多久没进点东西了,还是喝口酒润润嗓子吧。”
越夙辙没有看他,摇了摇头,眼睛紧紧的盯着远处高大的城门。
“不用了,快到了。”说着拍了拍马,向前冲去。
再进一点,就可以看到了城门下乌压压的人群,越夙辙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那个人不在里面。
他感觉握着缰绳的手略微有些疼,连喉咙也疼的无法忍耐。默默放慢了速度,他皱眉苦笑,蓦然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
待到离的更近些,咸阳城的城门在眼前愈发清晰。
似乎一种冥冥中的感应,他迎着烈阳微微抬起了头。
烈阳下,城门上,一人长身玉立,他一袭红衣,在烈阳下猎猎翻飞,犹如一只浴火凤凰。
看着周围人惊讶的面容,越夙辙微微勾起唇角。
他并不是不知道江渊的箭术,相反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原书里就写过江渊骑马弯弓一举杀死了要逃跑的反贼。
越夙辙知道他那强劲的体术箭术,却也被刚刚那破空一箭惊呆了,饶是他能想到,也还是被亲眼所见震撼。
站在首席一脸惊叹的皇帝发觉自己有所失仪,略微轻咳了两声坐了下来。
周围人早就安静了下来,就连傅老将军的要喝彩的手也被傅卿压下,一时诡异凝滞的气氛充斥着小筑。
少年的背微微动了动,转身对着首席的皇帝行了个礼。
“是儿臣不懂规矩,儿臣先行退下了。”江渊的声音带着平常所没有的规矩正式,让席上的越夙辙一时有些不习惯。
他是不是做错了,感觉把这个放浪随意的小畜生推上这种规矩的场合,是十分让他痛苦的事情。
皇帝微微松了口气,忙道:“下去吧。”
他的语气随意,眼中也没有刚才的惊愕之意,看着江渊的眼神毫无温度,仿佛刚刚一箭惊人的人不是江渊。
江渊领了命,默默的拿着弓箭在一众人嘲讽抑或厌恶的眼神中走了出去。
少年月白的身影像是一片虚影,在皎皎月色下,变的越来越远,越夙辙按下想要追上去的脚步,一下一下的握紧身侧的拳。
接着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场中礼官为中央的三皇子换了根箭,乐声缓缓奏起,宴席上复又热闹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最让人惊愕的是皇四子江渊,但老皇帝却在一瞬惊愕过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让他就这么退下。
越夙辙想起原书里对小反派的描写,小反派一直不受人喜欢,幼年多受折磨,后来只身入宫,逼着病入膏肓的皇帝传位于他。
原书里好像也没提过小反派怎么惹得皇帝不快,越夙辙此时不仅心存疑虑,照今天来看,就算江渊是金玉良木惊世之才,怕也是不会被他老爹正眼看上一眼。
后半段的宴席逐渐到了高峰,几个皇子比拼了几轮箭术,却没有一个超过之前那惊艳一箭。
夜已深,宴席也终于到了末,一帮位列在席的臣下纷纷都向各宫皇子送了嬉玩节礼。虽然表面上几个十几岁的皇子人人都有份,但是有人送太子璞玉却给其他不入流的几位皇子只备下了普通的绫罗绸缎之类的礼物,也是很常见的。
轮到越夙辙那边几人时,百官妃嫔都不约而同看向端坐着喝茶的越夙辙。
皇帝见状,对着越夙辙朗声笑道:“看来越爱卿这次又是最万众瞩目的一个了。”
越夙辙赶忙起身恭敬行礼道了句,“陛下折煞臣了。”
到了他时,他随意的放下手中茶盏,两手空空走出了席列,众人疑惑,纷纷相视悄声谈论。
古代的皇子是真的难做,这么早就得起来读书习武,一年基本无休,越夙辙最无奈的是,想不到他也得跟着受苦。
崇武堂里灯火通明,皇子贵族们有的站在角落,有的坐在堂内,俱都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大声诵读。
越夙辙叹息,怕又是昨天他们的教书先生傅卿布下来的课业。
这教书先生傅卿是前些年的状元郎,他父亲是前朝大名鼎鼎的四征将军,傅家子嗣单薄,傅将军一辈子都想养出个骁勇善战的铁骑男儿,却没想到养出了个文弱书生傅卿。
傅卿继承了他父亲古板严肃的性格,几乎每天都会布置超额任务给各宫皇子,完不成他也不会动粗,只不过若是皇帝前来点查时,会故意叫你的名字。
皇子们怕的要死,不得已每天熬夜背书,之前还听闻哪个宫的奴才半夜内急听到湖边有人念叨着什么,以为是鬼怪索命,直接昏了过去,后来才知道是倾云宫的三皇子熬夜苦读。
越夙辙到了堂前时,为首的太子赶紧放下书,露齿笑道:“师傅。”
越夙辙“嗯”了一声,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了角落里身量最高的江渊。
他没有拿书,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发呆。
到了训练时,越夙辙更是没有见到他的人影,上午习训结束,太子拿着书本面容担忧的走了过来。
“师傅,你还好吧,六弟还小不懂事,已经被母后训斥了,还请师傅不要往心里去。”
不愧是当朝太子,一举一动都极其恭敬,挑不出一点毛病,不像那个脑子简单被人当枪使的反派,只会梗着脑袋倔的和驴一样说不。
越夙辙躬身,“劳太子忧心了,臣一切还好。”
江诚闻言舒了一口气,欣然道:“那就好,六弟实在是不懂礼数,师傅还请多多担待吧。”
越夙辙暗下里撇了撇嘴,他不懂礼数,他怕是连礼数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离刺杀那天已经过去了五天,他忍着痛和往常一样上课,江渊也很给面子的逃了五天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