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幻境？这次又是什么？
沈淮宣在脑中不断警告自己，面前的一切景象都是假的，但是那一丝恐惧还是侵入了他的内心，先前在苍老幻境中他只觉得自己与陆宁的隔阂终究无法消除，可现在眼见到陆宁死去，他就是像是死了一般，跌入整片寂寥和漫无边际的灰色中。
光是接触到陆宁覆灭的可能，就已经给他带来这样强大的震撼。沈淮宣忽然觉得讽刺，他下不得手杀了魏修阑，却又对陆宁这样无法放手，真是一时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情。
沈淮宣强迫自己不去看陆宁的尸体，步伐却颤抖起来，继续向前走，眼前忽然起了一阵白雾，飘渺如至仙境，他看着那白色的烟雾，在自己的身畔和指尖穿插而过，柔顺的飘向另一个地方，似乎是在指引着他。
犹豫了一瞬，沈淮宣便跟着那白雾的方向走过去，白雾散尽，他眼前的景象，再次给予了沉重的一击。
是他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中惊叫着醒来沾湿脊背的噩梦。
喝下毒酒后身亡的父亲，自杀的母亲和姐姐，还有被肆意屠杀的沈家人，艳红而靡丽的血染红了他的整颗眼睛。一张张有着他熟悉面孔的尸体七零八落交错眼前，像垃圾一般被毫不怜惜地丢在地上。
沈淮宣忽然明白过来，这一层是恐惧。
这些过往的记忆始终是他心底最恐惧的事情，他为什么能毫不畏惧的向前走，恰是因为他已经经历了不会再遇到比这更惨烈的地狱。而今这些不仅仅是存在于他的脑海画面，每个细节都被勾勒清楚，和真无二地生生展现在他的眼前。
沈淮宣握紧了拳，手心留下深深的印痕，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撇开脸不看那些尸体，从他们身旁绕过去。可他一对上父亲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英雄苍老，沈徽这个昔日不败的神话最后竟然死在一个小人的谗言下，这双眼睛看过荒漠的狼烟，看过无数的生死杀戮，看过新生和衰落，洞穿世俗的红尘一切，最后归于一片定格的平静。
沈淮宣久久站在那里，直到凌空又出现了一只手，拉了拉他。
沈淮宣甚至没有回头，就知道是陆宁来找自己了。
“走吧。”
这一次，陆宁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沉重，纤长而卷曲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了颤，藏下一丝未干的水痕和微红。
沈淮宣转过头来，问了他一句：
“这回呢？你还是什么没有看见？”
陆宁一时语塞，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背过身去，手却还拉着沈淮宣：
“没什么，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沈淮宣没有再说话，这三层幻境对于凡人来说都是难以捱过的大劫，但对陆宁却一点作用也不起，这一刻，他忽然又觉得陆宁离自己很是遥远。
等到他们走出这层幻境，看到了身边还紧闭着双眸，显然是还未走出来的的无名和鹄伏阿，身处于一个宽阔的洞穴空间内，中央是一方青石台，上裂开一道石缝，有一株翠绿的草叶从石缝中生长。
那奇草光芒莹莹，沈淮宣远远隔着便觉得清香氤氲，想起陆宁之前说这幻境多半是守护法阵弄来的，心下知道这阵法中的法宝指的就是这株灵草。
沈淮宣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将那株灵草摘了下来，就在林草的根系离开石缝的刹那，整个幻境空间忽然开始崩裂坍塌，围拢在他们周围不断波动的奇异光纹渐渐暗淡消散，几人又重新回到了那片树林之中。
“应该是没事了。”
陆宁环顾了一圈四周，那股阻挡着自己神识探寻的力量已经消失不见，周围的土地赤。裸暴露在他的整个眼前，每丝生命的气息都能被轻易捕捉。
幻境一消失，折磨着无名和鹄伏阿的力量也随之消散，两人睁开了眼睛，鹄伏阿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四下张望，无名倒是很快适应的过来。
“把他们都放出来吧。”
鹄伏阿于是将商队的众人都从戒指空间内放了出来，简单和毕罗说清楚这段时间里发生的情形，众人都是感叹唏嘘，想起自己在第一层幻境时的失态都被沈头领看见，不由得纷纷有些不好意思。
沈淮宣看着这些各自讨论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们都是肉体凡胎，陆宁能够护得了自己，却没办法护得了这么多人。
现在有鹄伏阿的戒指在还好，危急时刻可以将商队整个收纳进去，但总不能一直依赖着。
若是商队也能成为一股强大的对抗力量……在这郊野之外，仅仅局限于对人的强大战力犹如鸡肋，不管是妖兽阵法，商队在他们面前都只是无可奈何的普通人，毫无办法。
沈淮宣不知道，此时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会给今后的商队带来怎样惊人的变数。
过了这一站，他们离极北之地便再没剩下多少距离，商队走出树林之后不久，就看到了一座并不算太繁荣的小城，简单交易了些廉价品，商队在城内的客栈安置下来。
“沈头领，我们当真要去那种地方？”
夜色渐渐深了，毕罗敲开沈淮宣的门，面色有些凝重的和他计量。
“那可是极北严寒，方圆数十里都找不见一点生机的地方，冰天雪地的。”毕罗顿了顿，有些为难“倒不是我毕罗贪生怕死，若是沈头领的命令，我就是丢了脑袋也会执行，但这件事还望三思。”
沈淮宣看着眼前的毕罗，忽然笑了笑：
“你也变了。”
他回想起来一开始的毕罗，冲动而莽撞，性子豪爽仗义，如果是那时候的毕罗恐怕不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即便是遭遇了什么劫难也还是喊着同生共死。而现在终于沉稳，知道商队前去极北之地，恐怕又要有所折损，才趁着夜色独自前来。
“你们可以不用去，但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沈淮宣微微含首，算是同意了毕罗说的话。
毕罗目光有些复杂的看了沈淮宣一眼，语气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不知是惭愧还是其他什么：
“既然如此，我便安排商队在城中暂时住下，等候沈头领的归来。自然，沈头领若是想要带些照应的人，毕罗也全听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