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方老友记
拾易生2020-07-19 19:114,363

  近来我碰上了许多老熟人。

  尤其是隔千把百年才有幸得见一回的司命星君。

  仙气飘飘的文仙忽然出现在奈何桥上,顿时折煞了一众鬼魂的鬼眼。

  一刹那仙光大作,将方圆三步开外都照的大亮。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一直深以为然。

  我飞快的放下汤碗,站直身子,再扬手用衣袖遮掩刺眼白光,待仙光散去,我收手,笑道:“星君怎的如此盛气凌人?”

  他瞪我半刻,目光略冷然,才拱手作揖,“还请青姬姑娘借一步说话。”

  周围目睹的阴差鬼魂孟婆皆是半分不敢吭声,恭敬又胆颤的耷着眼皮。

  到底是一群在黑洞子里待久了的鬼魂,平日里的嚣张气焰在一九重天的神仙面前,转眼就化为无影无形。

  不过冲着我与星君短短两步之间似有剑拔弩张的架势,我便也很是理解他们眼下的举措。纵然是阎王爷在这儿,心肝也要颤上一颤。

  我悠然的弯身回礼,抬头扯起嘴角,微微笑道:“好。”

  我随他走到一旁,他停下步子,劈头就说:“不要影响了上神的运道。”

  我顿了顿,面色不改的笑着,“星君何以见得?”

  他不满的冷哼一声,“我在说什么,青姬姑娘心知肚明。”

  我漫不经心勾勾嘴角,“青姬不甚明白。”

  “虽男女之事你情我愿,但本仙希望青姬姑娘明白自己的立场,不要做错事。”

  我胸中大悟。

  原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我胡搅着他的人间运道,我自然是抵死不认,哪曾想到他却因此已浮想联翩到别处去了。

  不愧是成日看男女情事话本的老道神仙…

  心下暗松了口气,轻松说道:“星君多虑了,我与枕白上神不过是顺路结伴同行,除此,别无其他。”

  四目相对,他目光审视半晌,半信半疑的问:“枕白上神乃天之骄子,胸怀天下,心系苍生,和青姬姑娘不同,所以,还望姑娘理解。”

  之前话虽难听,但为了自己和枕白的仕途考虑,他固然想解决我这个大祸患。

  我盯着他一双精明的狐狸眼一会,只觉着可笑。

  “星君且放心,我不会动凡心的,无论是谁。”

  无论他身份地位有多么不凡,身后有多少的貌美女仙倾慕,有多高的境界修为,如何的秀色可餐,我这个无情的老剑灵,都不可能会掀动起半分的心思。

  永生永世,无论是谁。

  约莫是数万年前的一日,夜色朦胧,苍穹不见星月,落叶草木翻飞,寒意四起,我被迎面的大风刮得难受,正打算跃下梅树回殿,还未动身,闭目假寐的离重忽地睁开眼,开口道:“青姬。”

  我应了一声,扭头看去。

  他遥望着天边的某处,淡淡道:“你觉着,我们会动情吗?”

  那时我还不知英雄难过美人关,便稀里糊涂的答:“大抵是不会了吧,我们都是棵铁树,开不了花。”

  他轻叹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倒是无妨,主要是你。”

  我不解,“我怎么了?”

  “你不属六界,所以无论是与哪族结合,必遭天谴之罪。”

  魂飞魄散,沦入虚空之境。

  司命星君走后,我犹站在原地半晌,转身回到腥风阵阵的奈何桥头。

  我可不打算成为忘川河中的冤魂之一。

  待鬼魂散了一半,我将汤勺交还给孟婆,矮身坐到一边嗑瓜子。宋明钰拎着小木凳小跑到跟前,坐下,“青青姐,你真见过我祖宗啊?”

  他伸手从牛皮纸袋里摸出一把瓜子,瞪大着眼巴巴的瞧我,嘴里同我一道磕着瓜子,作势要看戏的模样。

  宋明钰生前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到死也没什么大作为,全仰仗着家族的产业安逸活完了一生,虽说只活到了二十五岁最后死于了怪病,但生前几乎没受过任何苦难委屈,一直过着顺风顺水如履平地的轻松日子。

  而眼下他的雄厚家族全多亏了他的祖宗是前朝的一位太子。

  他的祖宗在未登基之前便已被人夺权倾覆,一夕改朝换代,后人侥幸逃脱,远逃异乡,靠着其太子的所余家财,在外改名换姓安家利业。

  我抬起眼皮瞥他一眼,遂又低下头,笑道:“不瞒你说,是我带着你家先人们逃出去的。”

  “我以前在人间待过几百年,拮据时就去皇城里拿财宝,所以不巧撞上过你的祖宗太子,滴水之恩自当是涌泉相报,我便顺手帮了他这个忙。”

  宋明钰被阴差带下来时,我那会正在桥头上嗑瓜子,他急忙朝我冲过来,嘴里大喊道:“青青祖宗!”

  我蹙眉盯着那道不断逼近的身影,不停回想着我茫茫生平里是否有过什么风流行径,或是抛夫弃子的缺德事。

  直到他提起他的人间身世,我这才想起自个以前在人间的种种。

  数万年的铁树,也曾有一朵桃花开过。

  只可惜,人妖殊途,不得善终。

  就算我喜欢他,终究会落得如斯地步。

  那太子爷名为怀安,为人谦和,对我倾慕有加,遂为我亲手画了一副画像,且还当作是传家宝传承给了后人,所以宋明钰才会知道我的身份。

  当然,这都是他自个和盘托出告诉我的。

  宋明钰瞠目结舌,半天才吞吐的说:“…如此说,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了?”

  我不经意的瞟他,打趣道:“确切说,你能活这么大,全靠我的一手栽培。”

  他边磕着瓜子边道:“我宋明钰虽然生前好逸恶劳,但从不做缺德事,救命之恩无以言谢,今后我就留在这儿给青青姐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行啊,那你等会先给我买一袋瓜子回来。”

  “得勒。”

  奈何桥上的鬼魂络绎不绝,孟婆汤袅袅的热气迷蒙了视线,原本幽暗的地府,一时更见不清面貌。默了半晌,侍奉左右的阴差为我递来茶水,我接过,悠悠开口道:“真不打算去投胎了?我倒是可以念及旧情再帮你投个好人家。”

  他摇了摇头,大咧咧的说:“不用了,当人有什么意思?终归是爱恨情仇生老病死,还没在这儿逍遥自在。”

  “今后等我爹下来,我还能照应照应他。”

  没心没肺如斯,倒是真真符合他纨绔子弟的脾性。

  我笑笑,随口问着,“没个留恋的人和物件吗?我可以做个顺水人情帮你带回来。”

  “我哪儿有什么留恋的,有女人就行了。”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女鬼也行,新鲜。”

  所幸我一口茶水已然咽下去,遂轻笑,“你还真不挑的。”

  “要是能瞧瞧女神仙那就更好不过了。”

  我轻抿一口茶水,且思量着天上女神仙与这方女鬼的样貌…

  登时站起身,不忘心怀侥幸的问:“孟婆,我在地府待了几时了?”

  地府里不见 天日难辨时辰,唯有城中的敲钟和尚,一时一敲,提醒着匆匆消逝的快活岁月。孟婆琢磨了一回天,“两三个时辰吧。”

  我马不停蹄的飞奔到人间。礼部大门已大开,人影寥寥。

  科举结束,枕白应该已经离开了考场。

  我懊恼的扶额,忧愁着在偌大都城里该去哪里寻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玩味声音,“青姬姑娘是来寻我的吗?”

  银铃声声,我闻声转头,忙做出一副巧笑嫣然的模样,“当然是了,祝贺上神功成圆满。”

  他走过来,停在我跟前,笑道:“劳烦青姬姑娘费心了。”

  轻灵的声响遁入耳里,我耷下眼皮,正瞧见那对露出半头的小铃铛,随风轻摆着,敲响了四周的静谧。

  不露声色的收回眼,唇角不禁微扬了些许,颔首道:“这都是青姬应该做的。”

  暮色四合,两旁路人往来稀零,他沉声问:“青姬姑娘是…要与我同路吗?”

  我愣了愣,遂从容应对,“不知上神可否愿与一道去街市走走?”

  “自然。”

  枕白貌美如画,眼下虽着一身玄袍,但仍散着风度翩翩的仙气,沿路惹得不少凡人注目。好在我蒙着面纱,倒不至于落得被人数落的下场。

  “青姬姑娘为何蒙面?”

  我侧头瞧他一眼,半调笑半认真的说:“怕惹些桃花债。”

  譬如还在地府嗷嗷等我回去欲左右侍奉的宋明钰。思及此,我不由轻笑一声。

  他也被惹笑,“看来是招惹过了。”

  我双手环胸,佯装自得道:“总有没见过世面的一两人,眼神不太好。”

  凡人素来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以往常热闹的街市眼下已经略显冷清,路上行人多是锦衣绸缎的富家贵族。

  神色匆匆,似要赶着去何处。

  我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好奇着大夜里是出了什么大事竟惹得这群成日里养尊处优的富家子集体涌出。

  行至街口,身边忽有人大喊,“玄月姑娘出来了!”

  说罢转头跑进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屋宇,几个年轻的富家子忙不迭的跟着跑进去。我伸长了脖子,循着灯火看过去。

  ——花满阁。

  无形的脂粉香气隐约飘散在鼻间,我顿悟,回头瞧着脱俗的清高神仙,凑近耳畔轻声问道:“上神,要不一同去青楼喝喝花酒?”

  他移开目光,扫了眼青楼,俯下身子贴近我耳边一寸,气息温润,口气平静却似暧昧撩拨,“随你。”

  仙风不正,确确是仙风不正。我心下咂舌。

  踏进门槛,丝竹声顿起,我抬眼迎上台中的芊芊女子。一双玉手拨动着秦筝,看似柔弱无骨,琴声却有力非凡,仿若能直击入胸。

  女子面若桃花,美艳倾城,媚眼如丝般轻扫过底下的男子,唇边噙着若有似无的浅笑,将人勾的那是个魂飞魄散。

  方才意气风发的富家子此刻个个神情痴傻,垂涎三尺不止…

  与我备受冷落的处境,委实是天壤之别。

  大堂人满为患,迎客的小侍将我们领到二层的座位,估摸也是这阵动静,小台上玄月姑娘的目光才得以落到了我们这厢。

  我含笑以对片刻,便收回眼,步履从容的上楼。

  待坐定,我侧首托着下巴,耷下眼皮赏着美人儿的风姿。

  枕白最是不解风情,一心把玩着酒杯,半分的不解风情,只道:“青姬姑娘认识?”

  我不答反问,“上神喜欢吗?”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不及青姬姑娘三分。”

  我身形僵直了好一阵,所幸凭借着自个游历天地,且时常听闻冥苍风月八卦的云云经验,我自是将心中骇意飞快收敛妥善,从容笑道:“上神过誉了。”

  一曲末了,玄月起身告退,翩然离去。

  一袭红衣唯留孤影,我收回眼端起酒杯饮酒,一口下肚,还未放下酒杯,耳边便传来清脆女声。

  “玄月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我放下酒杯,点头示意道:“一起坐坐吧。”

  玄月一顿,转眼顺从的坐到我身边。

  俗话说,天上有文仙,地上也有文妖。若不是她那身妖气,我险些就忘了离重的妖族里还有这么一位人物。

  文人雅士的手艺门路她都精通,一身诗情画意的仙女本领在身,但偏偏生了张妖孽的美艳脸蛋,拖累了自己的风雅气度。

  玄月少时就为情所伤,于是离开妖族去天下间追寻她的意中人好儿郎。

  而那位决绝的负心汉,正是一身桃花孽债的离重。

  久别重逢不易,我动手给她斟酒,边介绍道:“这是九重天的枕白上神。”

  她登时一激灵,又站起来,忙不迭的朝枕白弯身行礼。

  四周哗然一片,口中嘀咕着枕白是哪家的公子哥,能惹得玄月姑娘的青睐。

  我听得一笑,慢悠悠的拉她坐下,瞧着枕白无动于衷的脸色,顺势就抢过话头,继续说道:“近来在人间过的如何?”

  玄月虽早熟了些,但终归还是个年轻小辈的女妖,心思活跃性子干净果断,她见我如常示好,便立刻卸下了防备架子,巧笑道:“挺好,大人您呢?”

  斜睨一眼跟前冷若冰霜的活神仙,我不由撇了撇苦涩的嘴角,“我这,还不够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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