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麻雀飞枝头
拾易生2020-07-31 10:274,045

  他一杯我一杯,喝至半壶,我醉意朦胧,连带着老眼也有些昏花,我没头没脑的问:“听闻上神与安宁公主早有婚约是吗?”

  他一双眸子忽明忽灭,半晌,答道:“是。”

  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可上神并不倾心安宁公主是吗?”

  他顿了顿,终是点头。

  我斜睨他,笑道:“那上神可是有倾心之人?”

  枕白瞪着我,似要将我活剥了似的,眸底又苦又怨,定是恼我这老妖婆借酒给他下套。他素来是有问必答,活的很是坦然,结果还是让我揪出了把柄。

  我正暗喜,觉着自个今后的饭后谈资里又多了一件举世震惊的大八卦。他却开了口,悠悠说道:“青姬姑娘可有良人芳心暗许?”

  我没来由的看向眼皮底下的宫殿。果然我这世但凡遇上的美男子都甚会反咬一口,扎人的心窝子。

  他见我没大话,便有些意味深长的揶揄道:“看来是有了。”

  我摇头,慌忙念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被我惹笑,轻酌了一口酒,同望向脚下的宫殿,颇深沉的叹道:“天理不容,一切皆空。”

  我细细品着人间的苦酒,同也细琢磨着他的话,也颇有种同是天涯苦命人的心境,确切说,我们本就是同类人,只是我至今仍不愿承认罢了。

  自欺欺人久了,就真把自个骗过去了。

  我轻松道:“哪族的美人啊,要不青姬我帮上神撮合撮合?”

  他瞧我一眼,唇边似勾起一道苦笑,口吻却轻巧,“不劳烦青姬姑娘了。”

  我忙摇了摇头,“这怎是麻烦呢,举手之劳而已,断不及上神赠我的凤玉贵重。”

  又耐心规劝道:“趁着下凡,何不重温旧梦?”

  如此,不久免了我在人间遭罪了吗?

  无奈枕白委实不打算给我这分薄面。他垂着眼皮,什么也没再说。

  这酒直喝到了子时过后,天河星月灿烂,寒风呼嚎,大好光景不能虚度,我强撑晕乎的灵台,想要站起身,赶回自个的绝情殿睡一场大觉,然我这身子还未动弹起来,他便打岔道:”那日,青姬姑娘为何要舍身救我?”

  我脑子俨然成一堆白花花的浆糊不清不楚,我愣了半天,说:“如此一来,我们不就两不相欠了?”

  他登时皱起眉头瞪我,瞪得我两眼直发晕。

  紧跟着眼皮越来越重,神识也愈发恍惚,我似贴在他身上,听见了一句若有所无得呓语,低低沉沉,像是怀安的声音。

  “我从未,让你还过。”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杆,我对着那张熟悉的白帘子愣住了许久,才慢慢的坐起身。

  这大觉原是睡得甚好,但醒来之时的光景,却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我环视屋里一圈。未见得枕白得踪影,我一个激灵,赶忙下榻一路踉跄的跑出了厢房。

  客栈的掌柜一见我,便拱手道贺,“恭喜姑娘。”

  我一头睡意未散尽,是以摸不着头脑,停在他跟前,茫然的问道:“哪门子喜事?”

  他笑呵呵,满面春风皆浮在一张大饼子脸上,好生可笑。“您家夫君拔得状元郎,一早便被官府人请走了。”

  我生生噎了又噎,愣是百口莫辩,便转移话头问:“被请至了何处?”

  “自是进宫加官进爵去了。”

  他一脸荣光,跟自个是状元郎家的亲戚似的,颇是威风。

  我笑了好一阵,最后给他留了一锭白银回礼,拔腿跑去了皇城。

  他扯着嗓子直喊,“姑娘慢些走!”

  鉴于司命星君近来爱看悲剧的话本子,人间运道十分多舛,前有祸水红颜的玄月扰了皇帝的君心,后有化外之地的纷争战乱,日子虽面上看着无风无浪,实则风起云涌不断。

  茫茫人间,也就唯有枕白这年轻有为的好命“人”,且好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境界。

  一举拔得状元郎不说,还得喜提礼部侍郎,一时间吃穿住行全有了着落,徒留我这些个“平民百姓”瞧着干急眼。

  不过我万万没想到那掌柜内里原是个神算子。

  刚走到皇城门前,枕白也正巧从里走了出来,与我对上眼片刻,我连衣裳都没穿规整,便被他身边的太监一道请进了他分封的府宅里。

  那年轻公公临走前冲着我说:“夫人若今后有什么需要,便可找侍奉的玉尧帮忙,她是本地人,对城中各处很是熟悉。”

  我顿皱眉,觉着自个恐是老到了五感不太灵光的境地,然瞥了眼身旁面不改色的枕白,只得垂下头,硬着头皮应下了。

  待那公公走后,几个侍奉的奴仆便继续开始打扫庭院。

  我瞧着这眼生的场面,再合着方才种种,有如遭了雷劈,是以清醒了多半,将千丝万缕的苗头一捋,问道:“我们这是要扮个夫妻?”

  他坐下,点了点头,正经道:“青姬姑娘既是想要同我在人间游玩一阵,何不干脆有个名头,与我往来更自如些?”

  真真是羊入虎口,上了他的套…

  我面皮抖了一抖,胸中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好在我心肠过硬,才堪堪挺住,站稳了脚跟,咬牙切齿的应道:“那还真是多谢上神了。”

  他笑,“不碍事,青姬姑娘在人间帮了我甚多,自然是应该还礼的。”

  好一出礼尚往来,比话折子里的故事还要精彩几分。可自个还不能这般怪声怪气的同他讲,只能生生噎在肚子里不上不下。

  他说的对。若我是他的“夫人”,就能明正言顺的牢牢将他“栓”在身边,实乃是天助我也!

  除了我自个…遭罪了些。

  经这一番,枕白自是在人间声名大震,且又亲力亲为的在外走动添置府中的的物件,不出一日连路上的小童都已把他识得,连带着我这未敢踏出“家门”的夫人也出了名。

  说是二人情比金坚,且还郎才女貌,十足的神仙眷侣。

  玉尧将百姓这些真心实意的场面话一一转达到我耳边时,我估摸着自个的面皮应是又变了个颜色,但我还得绷作个巧笑嫣然,一字一句的应道:“遇上枕白,我确确是三生有幸。”

  玉尧是从宫里出来的姑娘,做事周到得体,但抵不住我活络的嘴皮子,仅用了一个白天,再加上几个我亲手剥开的瓜果贿赂,将她那年轻小姑娘的心性和积攒了一肚子的宫闱秘事给全磨了出来,我才得知,我这夫人的名分全因那皇帝老儿见枕白貌美想给他安排亲事,于是就将我托出当了肉盾使,说是与我情深似海,矢志不渝,又说我性子泼辣武功高强,眼里容不得沙,总之拐着弯的推拒,而言下之意便是,若立侧室估摸能被我活生生打死。

  我当即两眼冒火,胸中一口恶气也险些没提上来,堪堪要背过气。

  不幸我俩刚聊的起劲,她就同枕白出去了,到这会儿才回府,颠颠的跟在我身边,陪我在府中溜达。

  她水灵的眸子里涌动着真诚又艳羡的光亮,笑盈盈的附和道:“可不是吗?夫人和大人可好生般配呢。”

  我自是也真诚的瞧她,悄声问道:“哪里般配了?”

  她估摸也没想到我能这么较真,愣了半晌,信手拈来的说道:“长的就十分般配。”

  我本想继续问下去却又觉着是自讨没趣,也不再揪着这些糟心的话头不放,转而问道:“枕白呢?怎还未回来?”

  我这话还未落地,就听见门外传来动静。

  他回来了。径直的走向我这方,玉尧便识趣的退后了两步,他停到我跟前,没来由的俯身凑近,跟我咬耳根,“青姬姑娘可在这儿长住?”

  我耳根子痒的不耐,斜眼横着他,发觉他一脸正气,不像是同我说笑,我便也沉下气,正儿八经的琢磨了一回天,才答道:“我还能不住吗?”

  他眉眼生笑,狡黠无比,“夫妻二人自是没有分隔的道理。”

  我顿了顿,瞧了瞧一旁羞怯垂头的玉尧,这才反应自个是被他耍了一遭,非要生生给我添堵,且还对外作得一副情意浓浓的模样,让我无以用感情不和的借口逃之夭夭。

  我若是逃了,便是抛夫弃子的绝情妇,可我若是不逃…那便是舍身取义。

  但我当时被气的糊涂,全没往深处想,直至夜里我被玉尧赶鸭子似的赶进房中,我才深知舍身取义的深刻意味,与冥苍面对酿酒娘时的手足无措,并非是夸张说笑。

  我站在空空的床榻前沉思了许久,终是躺了上去。

  是因我想了又想,仍觉着枕白应时个君子,断不可能对我做出任何的非分之举。所以我且得先占领床榻,要不席地而睡的人,倒是有多半可能是我。

  这么想着,我便心安理得的躺了上去。我自小就是好吃懒做的散妖德行,沾着床角都能倒头睡过去,但今日却难得出了岔子,辗转反侧半天,怎都迷迷糊糊睡得不安稳。

  又隔了一会,忽地感觉身边爬上一凉飕飕的物什,裹着冬夜的寒风,一股脑的钻进我捂热乎的被窝里。

  我抖了一抖,费劲的睁开眼,正对着一放大的君子面目,惊得我冷汗直冒。

  死到临头我才打心底的觉着到底是该听从冥苍的劝,明明把自个给拎清楚已不错,哪儿还有心力去管其他人的破事,就算是离重和安宁,在我们心底,实则也仍是个鸡毛破事。

  若是我能预料到眼下比冥苍还要艰险三分的处境,我定会任凭天下大乱,也断断不来趟这摊浑水。幸而枕白此时闭着眼似睡了过去,不然…这府宅真要被我这泼妇劈成个两半。

  他睡得甚好,反观我自个却是如同躺在针板上,瞪大着一双眼,却还憋屈着一动也不敢动,比喂离重瓜子儿时还要痛苦上三分。

  我就这么干瞪着他良久,将他那一张祸水的脸蛋瞧得分明至极,就差顺带把他的一头青丝也一一给数个明白。

  这般干瞪眼委实不是个办法,是以我扬手触了触他的脸。啧,这手感。

  吹弹可破,不免羡煞了我这个老妖婆子。

  瞧他面色未动,确确是睡了过去,我这才得以安心的闭上了眼,跟着他一道去做黄粱美梦。我边安慰自个,就算是同床共枕,也是异梦,虽有伤风化了些,倒也无伤大雅。

  忍忍就过去了。

  “青姬,你压着我了。”

  我眼前的美梦刚钻出点苗头,便被人打了岔。我愤愤的睁开眼…然被一盆子冷水给浇的里外发凉。

  今晚这觉…委实是没法睡。

  我低下眼皮一扫,赶忙一翻身从他身上滚下去,背过身,半分不敢作声。

  身后传来了两声轻笑,遂说:“青姬姑娘,早些睡吧。”

  我没敢吭声。是以枕白这厮大抵就见我装死觉着我好欺负,一双手自然的搭在我身上,惹得我一阵心惊肉跳,直跳到我眼前一黑,大抵是回光返照,自个无故有些感慨起来。

  遥想我活了数十万栽,却也没经历过什么男女之事,虽时不时喝花酒,却也没得美男在身侧作陪,常常还得被离重拐着弯数落,说我是个清白一生的妇女,这回倒好,什么洞房花烛夜都还未曾体味,直接就成了…正房夫人。

  好好的名声脸皮,全被一扫而光。

  也怪我,平生最是欢喜破罐子破摔,活至如今,沦落这般孤寡妇女的地步,全是我自个作得孽,可我还是乐此不疲。

  我不舒坦,自然也不会让别人安生。

  我睁眼,口中笑道:“上神,我们这算是逢场作戏吗?”

  他默了半晌,才轻应了一声。

  我转身,他合着眼波澜不惊,我随手撩起他的一缕发,恍惚回到从前,“恕青姬直言,上神可不怕我弄假成真?”

  他眉眼微动,总算是缓缓睁开眼,唇角微勾,颇是不屑,答道:“怕。”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个字,眼前的往日幻境一瞬碎尽,我嘴角抖了一抖,心下顿没了逗他的兴致。

  良辰美景花好月圆到底是跟我二人没半分关系,连装糊涂也装不下去。我低下头,不耐的合上眼,应道:“嗯,怕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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