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千山鸟飞绝
拾易生2020-09-14 09:184,265

  冤家找上门,还不得不相见。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我一路这样想,愤愤然的临到大门口,毫无预兆的对上枕白的漠然视线,一瞬就是一盆冷水浇下凉的是个里外通透。

  连颗火渣子都不剩。

  奈何面对这般的出尘绝色,我可谓是半点都欣悦不起来,但当着身边人的面,我还得强自的勾勾嘴,颔首作出欢喜的模样以对。

  他说:“青青,回来吧。”

  我嘴边的弧度逐渐收敛殆尽,连带四肢百骸都僵直了一阵,望进他的眼眸,瞧见恍如隔世的过去。

  一年的元灯节,街市人头攒动张灯结彩,三三两两个的少女少年步伐轻快的来往穿梭其中,似被绚丽的灯火迷了眼,不知归途。

  夜里我领着怀安出宫让他瞧瞧普通凡世里的烟火热闹,体察体察这底下的民情百态。

  他总归是要登上皇位,被安上天子的名头,掌握人间的杀伐决策,是以为了阴曹地府的几位老骨头着想,我一心将他往日后明君的方向培养。

  少些杀戮争斗,过些安生和乐的日子,也好给天上地下的减轻些负担。

  两全其美。

  那日的皓月星辰下,我们一道燃了盏花灯,我新奇的仰头望着花灯飞上云霄天际,而他瞧着我,轻声问道:“青青,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我漫不经心的答:“也许会吧。”

  可世态炎凉风云变幻,人心也不定,何来一辈子一说。

  放完了花灯,我们在街上闲逛,我被一团簇拥的人群吸引,伸长着脖子往里瞧其中奥妙,他站得高瞧得远,端直了身子站在我身后两步一副云淡风轻,瞧我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仙女的仪态尽失,便伸手将我拽了回去,说:“那是猜灯谜的。”

  我愤愤转头,瞪他,“灯谜这么多人?”

  他笑,“不信,我把你抱起来看看?”

  我扫了眼四周过往的路人,撇了撇嘴,“还是…算了吧。”

  凑热闹固然再重要,也没得自个的脸皮子重要。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委实是有伤风化。

  我悻悻的离开,又转走到石桥上瞧烟火的人堆里,一道望着那漫天绽放的五彩颜色。再好看的物什,瞧多了也就索然无味。

  但怪就怪在我还是不禁看入了神,直到烟火燃尽,我左右打量却不见怀安的影踪,片刻听见不远处的低醇声音响起,他叫我,“青青,我在这。”

  我瞧过去,天上便应景的落起了小雪,一点点的簌簌坠落,将他笼的如仙如画。

  而这一刻,纵然枕白上神面上未见波澜,却像极了那夜的怀安。

  或者说,我应该承认,他就是怀安的事实。

  只是他们不一样,除了这身皮囊,哪里都不甚相同。

  所以我,大抵是不喜欢枕白上神的。

  无奈而今眼目下,我被迫需跟他将夫妻的假戏演到底,要不显得我太不识大体或是做贼心虚。我垂下眼,点点头,“好。”

  回到他府中,玉尧忙欢天喜地的来接应我,一个劲的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夫人,你这小半月是走何处去了?大家都很是为您担心。”

  枕白伴在我身侧步子慢吞吞的似有意要听我接话,我无故也瞄了他一眼,笑道:“枕白呢?”

  她愣了愣,“枕大人…自然是最担心您的了,您不在的第一日他就出去找您了,找了您一夜没回府呢。”

  我嘴角微抖。哪儿那是急着找我呢,若说急,也是急着找他往日的旧情人罢了。

  这一世过去,他便又可与临瑶胡搅蛮缠到好长一阵吧。

  我自知怀安钟情与我,但终是一时兴起,他最终还是倾心与了般配的临瑶。要不哪儿能有成婚生子一说,这日子又不是话本子,何来一生一世。

  这些事,我从一开始就已是心知肚明,就是懒得挑破。

  何况还有那句,满目青山空念远,不如惜取眼前人。

  这不明摆着跟我打暗语吗?

  思及此,我不由生笑,应道:“后来不也没来了吗?”

  若是身边换作几个明事理的人儿此刻估摸着早就是绷着头皮不敢搭话,可偏偏玉尧年纪小不懂这些酸不溜秋的噎人话,眨着眼皮茫然的将我瞧着,真诚的说道:“夫人,枕大人是真的很担心您的。”

  于是我瞪着她一噎再噎,反倒没了话接。

  枕白却忽笑了笑,揶揄问道:“怎么?青青还不信?”

  我抖着脸皮斜眼瞧他一阵,又懒得同他理论,只道:“我先进屋了。”

  自撞上枕白那日起,这日子如同是中了什么邪性,一日比一日过得折腾跌宕,我本就是觉着身心俱疲,眼下又再回到这熟悉的府邸,合着未散的酒意,更是昏昏欲睡,直想倒在床榻上睡个不死不休。

  一觉再醒来,可真别再折腾了。

  睡到半夜,身侧才裹起一道寒风,我迷糊的翻了个身,往里缩了一缩。

  他顿了一顿,伸手将我裹在怀里,一只手隔着云被轻搭在我身上,什么也没说。可就这么一丁点的动静,却迫使我头脑清醒了过来,只是没睁开眼,口中含糊的问道:“听说枕白上神手里攥着一株断魂草?”

  “嗯。”

  我淡淡道:“上神要以什么条件,才能将断魂草转赠于我?”

  “虽然我这话说的不甚好听,但也并不是非要强人所难,若是上神不愿割爱,倒也无妨。”

  他默了半晌,说:“在辰极宫里,要拿便去拿吧。”

  那断魂草果真是对他毫无用处可言,都不带多问我一句,就把断魂草给交代了出去,而我此刻脑子也跟浆糊似的搅着搅着,没太过惊讶他的爽快,我愣了愣,轻笑道:“那就多谢上神了。”

  他不言我不语,没多久便双双睡了过去。

  我这妖脸皮颇厚,同九重天的神仙安然同床共枕了许多日夜饶是没有半分羞耻,只是…偶尔睡得不太踏实罢了。

  天色微亮,估摸着鸡也才刚鸣叫了一声,我就无故醒转了过来。正对着枕白的睡颜,眨巴了两下眼,转而望着头顶上的白帘入神。

  平日枕白上神日理万机一向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待我醒来时早就不见了影踪,是以我也没什么苦恼可言。

  然而大抵是昨日睡的太早,这才多了眼下寸步难行的苦恼来。

  我睡在里侧生怕惊扰到他,全然是无法挪动,只得落得如厮下场,巴巴的等他醒来。我呆呆望了一阵,身侧就传来些动静。

  轻轻浅浅的,如同呓语。

  我顿了顿,狐疑的凑过去附耳听着,愣是也没听清他口中一句。

  自打我遇上枕白上神,就觉着他定是个风度翩翩的神仙君子,哪怕是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个毛病,倒没想到还能得见他说梦话的一日,我心下不免生笑。

  就是可惜,也不知他是做的什么梦,又说着怎样虚妄的梦语。

  不过空口编瞎话一向是我的特长,之后待他醒来,倒是能由此同他借题发挥一下,灭灭他的上神威风。

  我开始琢磨如何拿话把他噎的半死,可我还没想出个绝佳妙计…

  他说:“青姬,跟我走吧。”

  仍是那日,离开石桥之后,我和怀安漫步在街市中,我边同他讲起异界的习俗,我说:“你们人间真是热闹,不像咱们哪儿,时时都一个模样,除了偶尔些个生辰喜事,也就花草树木有所变化,没意思的很。”

  他笑,“可我们也羡慕你们长生不老不是?”

  我摇头,颇是深沉的叹道:“哪儿有什么长生不老,我们也有魂飞魄散之日,只是那日委实久了些罢了。”

  他不解,“这是为何?”

  我笑了笑,继续信手拈来的说道:“佛说,众生皆苦,我们自然也是有天数命数的,你们是识文练武成家立业,我们有历劫飞升修炼成婚嫁娶,都是一步错步步错,稍不注意就会有天谴责罚,到那时多半就是落得魂飞魄散,不得善终,要不就是大限已至,陨落于天地间,再无影踪罢了,这便是所谓的善始善终了 。”

  他垂眸,若有所思的默着,半晌才开口,“所以,有一日你也会命数将尽是吗?”

  我不在意的笑笑,“也许会吧。”

  “总之,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我是不会死的。”

  “为何?”

  我拍拍肩上的飞雪,得意道:“因为我,可不是寻常的神仙。”

  他不再瞧我,含着笑目视前方,似叹道:“那就好。”

  这回换我问他,“好甚?”

  “人终有生老病死,妄想着长命百岁长生不老,其实也不过是怕被遗忘。”他笑,“但独独我不一样,纵然我忘了或死了,不都还有你记得吗?”

  “这样我便觉着,自己仍是活在这世上的。”

  我盯着他柔和的面容,再也没接过话茬。因为他不会知道,我这日子虽长到无边,却也同他们一样,久而久之的,什么刻骨铭心的事儿都会淡忘干净。

  当他尘埃落定时,我迟早都会忘了他的脸,忘了他的名字,还有种种发生的一切,都会随风散去。

  但眼下花好月圆夜,我实在狠不下心肠伤害他的烂漫臆想。

  是以没多话,转过话头说:“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了吧。”

  街上仍是热闹,却也散了多半的人,他瞧了瞧四周,不愿的点头。

  一路走到皇城门外,我再拉着他从城门的右侧飞入他殿中,落了地,我又转身照常回妖族去。

  他往常都不会多说,只是站在庭院中目送我离开,可他今日也不知中了什么邪性,却出声叫住我,问道:“青青,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我哭笑不得,“我们那儿可不是凡人能待的地儿。”

  他瞧着我,不依不饶的又说:“那你跟我走吧。”

  月光清冷,寒风吹动衣诀,将我的脸也刮的生疼,我不禁苦笑,“这大好的皇宫围城可不好溜,不适合我。”

  他眼中似是悲如弦裂,勾勾瞧着我,云淡风轻的说道:“那正巧我也是,除了这儿,我觉着哪儿都不错。”

  “放心,我会经常带你出去转转的。”

  说罢我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夜里的雪越下越大,我不自觉的回头瞧他一眼,又对上他灼灼的视线,我面皮一抖,赶紧就逃之夭夭。

  这年的元灯节本过得不错,就是可惜结尾时我和他都不甚欢喜,直坏了我这一夜的好心情。

  好在下次再见,我们同是如往常一般,将这些好的坏的都一并淡忘抹去没再提及。

  只是…想必我们都是装的。

  无非是不愿直面结局或者自个傻乎乎逃避的内心,过一日便是一日,再不问前路有多难行。

  一条路走到黑便是,就是当初黑的实在快了些,才留下了现时无穷的后患。

  可是说得出口说不出口的那些个事太多太多,怎能说的清楚。

  我们…若是真的可以远走高飞,到最后又会如何呢。

  “大人,今日该上朝了。”

  鸡鸣三声,玉尧在屋外轻声喊道,同也打破了我的迷思。

  我忙转身合眼,待身侧的人起身,我佯装支支吾吾的开口,“今日,我便去上神的辰极宫了?”

  他答的随意,“嗯。”

  与我当下的复杂心绪截然不同。

  听他脚步渐远,我才起身,然不顾玉尧的劝阻,逃荒似的出了府,只身上了九重天。

  女孩的心思委实太敏感了些,纵然我再怎么说我晚些便回来,她仍是不信,非要同我一道走,我只得不顾仪态的拔腿逃了。

  沿路上都还怕身后有人尾随,连滚带爬似的赶到了南天门,到了门口才想起自个卑微的小妖身份。

  门口的天兵几分敌意的瞧我,挡在门口,厉声问道:“何人?”

  这一瞧不打紧,就是险些给我惊的背过气去。这不是我上回手刀劈晕的两位天兵大哥吗?

  我心下一咯噔,勉强顺了过气,整了整衣裙,才恭敬的颔首道:“我是…托枕白上神的嘱托特来帮他拿些随身的物件的。”

  瞎话虽编的有理有据,但我却拿不出什么东西使之信服。

  …我总不能将自个的假夫人的身份端上台面,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急得火烧眉毛,突然有人开口道:“我们是一路来的,还望天兵通融。”

  还未转头,对方已走到我身侧,我打眼一瞧,顿舒了一口气。

  来人不偏不倚正是我在九重天唯一相交不错的龙二殿下,那俩天兵转眼就换了一张面目,笑呵呵的应道:“好说好说。”

  历尽了一道道千难万险,我总算是踏进了南天门。端直着身子走了一截,瞧着四下无人影,我疲倦的耷下眼皮,随口问道:“你怎来九重天了?”

  他斜睨着我,笑道:“这话该是我问你吧?”

  说起这事,我又来了些精气神,不由得意笑道:“我这不是来取断魂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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