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氿其实很清醒，或者说他这样的人根本就是无情。他甚至没有考虑过，或者说他根本感觉不到，如果喜欢的人离开，如果喜欢的人背叛，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在他的生命里，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人，离开消失不见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他从来不会为此悲伤。
所以他也不曾想过那样的，如果。
就算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他恐怕真的会立刻一刀两断，将秦佑视为敌人。
或者又如他所说，他不过是看上了一样东西而已。
夺过来就是。
做一个好看的盒子，把它装起来。
就像种花一样。
只不过是他走出荒漠之后，看中了那温室里漂亮的花。因为喜欢不想碰坏了它，便想留下来好好照顾他。其实他也可以，把花移去家中，好好的养着。
如果这花带刺，修剪掉就好了。如果这花出了什么意外？枯萎凋零。这与他有个什么关系呢，于他不会有任何影响。
他黎氿不会因为失去什么，而有任何情绪上的不愉快。因为这种情绪，他在幼年的时候就已经摒弃掉了。
在他的记忆里。
大约是三四岁的时候，他喜欢的东西就会一样一样的被拿走，一样一样的，不被允许再去触碰。
他不喜欢的害怕的东西，会被逼着一样一样的接受，一样一样的触碰。那种幼年形成的，本能似的根深蒂固的，扎根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骨髓里。
等到慕容非的出现，再一遍一遍的被迫去重温那些。
直到那些已经不算是记忆。
他自己也没能发觉，感情这样东西早就已经离他而去了。
若不是巧了，遇见了秦佑这株温室里漂亮的花，被他吸引了注意力，他也许记不起喜欢是什么。
九朔意味不明的看着他这位师傅，这其中还有慕容非的功劳呢。
地上被树枝画出来的图案，是一座荒村，四面环山的荒村。听到秦佑走回来的声音，黎氿停了手。
“你回来了。”黎氿笑着抬头，没问阿默的去向。
“嗯，在画什么？”秦佑点头坐在他身边。
黎氿指着地上说，“我小时候生长的地方，一处远离凡尘的村落。”
“就如书中的桃源吗？”秦佑从他手上拿过树枝，顺手在旁边添了几笔，将那歪七竖八的线条上，画出了新的房屋，把四面的山画成了原野，“这样开阔些。”
开阔些，便不会把自己困住了。农田原野，百姓富庶，该是一处美景。
秦佑又在旁边画了几笔，是两个人并排站在屋前。
黎氿，我想和你一起，看天下繁华。要你放弃属于你的一切太过自私，要我去决断我又做不到。
是去是留，是敌是友，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了。
夜里的风有点儿凉，天上的月亮倒还挺亮，旁边还有几颗星星点缀着，如果不是密林里蚊虫太多，这应该是一个十分美好的夜晚。
黎氿解下身上的香囊，轻轻的系在秦佑腰间。
秦佑是靠在一颗歪斜的树干上的，黎氿靠过来的时候，刚好能看到他的头顶。
平日里黎氿比他高一个头，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他坐着，黎氿站在他旁边。距离这么近，又刚好看到对方头顶的情况真是少之又少，以至于秦佑下意识想伸手摸一把。
心里这么想着，手上也就这么做了。
白日里在溪水中泡过之后，黎氿的头发就一直散着，遮住了大半张侧脸。
秦佑伸手过去，触碰到柔软的发丝的时候，才发觉这样不妥。假装替他整理头发，顺手撩起了落在脸边的长发，却看到他月光下精雕细琢的下颔忍不住摸了一下。
这样一来，举动更加怪异。
黎氿侧身半跪在他身边替他系上香囊，他却像富家少爷似的顺手撸了一把身边的男宠，实在是太欺负人了。随后又像调戏人似的，举止轻佻的撩起人家头发，手上的动作暧昧至极。
偏巧黎氿系好了香囊，转过头微微仰视着他，脸上一瞬间的迷茫与询问，让秦佑尴尬的轻咳了一声。
“咳…”
黎氿皱了皱眉，取下了在篝火旁已经烘干的衣服，拿过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夜里凉，若是冷了跟我说一声。”
秦佑做贼心虚似的缩了缩爪子，“嗯，你不睡吗？”
说完他就觉得自己可能是被美色糊住了脑子，瞅瞅这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嗯，守夜。”黎氿坐在他身边，看着夜色说，“白天的刺客没有得手，今晚应该会再来。”
秦佑的思绪被他带回了正事上，睡意也消退了不少，“秦昭这么短的时间里，在封地拉不出多少人马，叶将军若是回来，他必定很快就会被击溃。”
秦昭怎么样黎氿完全不关心，倒是那个秦清晏肯定难缠的很。
就算清理了秦昭，这边的暴乱被秦清晏控制着，他以秦佑的性子，总不能屠杀灾民吧？
不打，秦清晏会控制着推翻秦佑这个皇帝；打，秦清晏会给秦佑安上一个昏君无道的罪名，鼓动更大规模的暴乱，推翻秦佑。
“秦清晏你打算怎么办？”黎氿问。
秦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要怎么处置这个问题，他甚至怀疑这次水患是不是秦清晏在搞鬼。
不解决掉秦清晏暴乱就不可能平息，可是不解决暴乱他连秦清晏都找不到。
一个死循环。
“我…不知道。”秦佑垂头丧气的说。
黎氿安抚的微笑着说，“别急，一个个的来。”
他话音刚落，就敏锐的听到身后细微的响动，抱着秦佑猛的往旁边一滚。
“嗤！嗤！嗤！”
一连几只箭羽钉在他们刚才所在的土地上。
“嗖！”
黎氿刚听到背后的破空声，就被秦佑推了出去，一支箭从两人中间穿过，钉在了远处的树干上。
又赶紧把秦佑拉进怀里，抱着他警惕的观察着四周，秦佑也一动不动的窝在他怀里屏息凝神，生怕干扰了他。
本来就没有睡熟的下属们听到动静，纷纷拿起武器护卫在四周。
“大家小心。”
四周幽暗的密林，此时像是怪物一样张开了血盆大口，危机四伏。
忽然，从四面八方刁钻的角度又一次射过了几支利箭，全部是针对黎氿和秦佑的。
速度之快让秦佑下意识的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