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却在原地挠了挠头，手足无措地道：“诶呀，你不杀就不杀嘛，干什么要哭呢？”
常久露出了一个惊愕的表情，眼泪却没有刹住，在眼眶里盛得太满，一不小心落下来一大滴，被很快地擦去了。
孤舟客后来才道：“我很久没有见他脾气这么好过。”
常久那个时候正蹲在船边洗手，闻言抬起头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似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孤舟客道：“他大、大约觉得你、你像一个人，我也、也有、有这样的感觉。”
常久问：“谁？”
孤舟客呆立了半晌，最后只喃喃道：“一个死人。”
大约在他们的眼里，世间只有两种人，那就是活人和死人。不管对一个人再怀念，只要她死了，一概都按照“死人”的叫法处置。
常久便明白，这是系统的“看你眼熟”在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孜孜不倦地发挥作用。这位前辈大概在年轻的时候心中也有一位挂念的人，这一挂念就念到了现在。
烟波荡是五水汇流而形成的一个大湖，天一江就是其中之一。越往前走，四周视野越为开阔，两岸高耸崖壁不见踪影，连人家也无迹可寻，只剩下些陌生的芦苇丛，看上去倒像是大片沼泽，偶有水鸟在头顶掠过，炊烟只有眺望才能见到了。
孤舟客却划船划得轻车熟路，他似乎可以避开了所有有人烟的地方，专门往些偏僻的河道里钻，忽然把船往一片芦苇丛里一停，道：“前头应该是了。”
这位前辈的记忆力也是惊人，或者说十几年过去这里的水网没有发生过一点变化。张三皱起眉头，似乎是在回忆，忽然开口道：“星月岛是不是从这里进去？我记得岛上有一个药圃，之前来的那一次，见里面一个小娃娃好看得很，想上手摸他的头，但是穆潇那死老头不让，气得我把药柜中的三百九十六颗人参全部扔进了水里。”
常久闻言，心里一惊：“那小娃娃不会是穆十三吧？”
孤舟客冷声道：“然后你说、说是我干的。”
张三道：“还不是因为你跑得比我慢？你把船停下来干什么？”
孤舟客道：“我饿了。”
然后他看向常久。
于是张三也看向常久。
后者被两位前辈和善的目光看得福至心灵，立马拍了拍胸口，心想终于能在钱这方面找回一点自信，豪爽地道：“烟波荡三面环城，二位前辈想去哪里吃，我请客！”
结果这两个人找了一间不知道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开出来的面摊。
常久盯着碗里的面，愁眉苦脸，心想自己都已经准备好一掷千金了，就给我这？
好歹您二位的身份摆在这里，能不能去一点上档次的地方？还有，令她最为惊异的事情是，这两位剑客居然都不会喝酒！
要知道常久在之前最为向往的就是电视剧里那种千金买酒，纵马轻裘，一人一剑，快意江湖的场景，但是自从自己激发了“千杯不醉”这个技能之后，这种想法就直接被抹杀了，导致她只能从陶塘身上依稀窥见一点影子。本以为这一回遇上的这两个怎么说也得是喝酒的好手，结果当常久问起的时候，他们否认得一个比一个快！
孤舟客道：“我、我不喜欢喝酒。我喜欢喝、喝茶。”
他说着就对那店小二道：“上一、一壶碧螺春！”
张三道：“我不敢喝。”
至于他“不敢”的原因，常久猜测是他喝完酒之后撒起酒疯来自己都害怕。
“据说吴家那小子孤身一人前去十二峰，结果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常久正吃着面，忽然听到了旁人的谈话，于是把心神分了一半过去，又听得他们谈起“十二峰”，于是更是好奇，却没有想到另一人轻哼道：“那小子也是鬼迷心窍，自以为学了那半本孤舟客遗世的剑谱就可以与之匹敌了，我看大多是回不来，船翻在水里都说不定！”
孤舟客筷子一停，小声解释道：“那本不、不是我写的。”
另一人只是冷笑：“我看什么剑神和剑圣，大概是徒有虚名罢了。大概是当年的戏演不下去了，赶紧找一个地方隐居。你想想当年那张三的所作所为，哪里有‘圣’的样子？按我说就是一个疯子！至于那剑痴陶塘，还不是被燕归愁打败？哦不不不，那是沈临朝，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一个骗子被另一个骗子——”
那人说道一般，忽然住了嘴。
因为他的嘴里已经插进了一根筷子。
筷子从右脸穿进去，左脸穿出来，正好把他的舌头稳稳地钉在口中，脸上口中鲜血直流。
那一桌他的同袍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纷纷按剑，转头看向挑事的那一桌，出乎意料的是，动手的居然是一个貌美女子，可是她的表情却是说不出的狰狞恶毒。再看她手中剩下的那一根筷子，已经被拧成了一堆木屑。
常久面对他们或惊惧或恼怒的眼神，嘻嘻冷笑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娇声道：“不好意思，看见一只狗在乱叫，想把它的头拧下来而已。”
那个被筷子插脸的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口中已经全是血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到底是不敢直接把筷子从自己脸上拔下来，发出的声音真的与一只狗无异。
他人看到自己同伴受辱，哪里还忍得下这口恶气，管她是什么人，直接抽出手中利剑往前刺去，其他人见状，也是不甘落后，但是脑中却又别的心思，想着着姑娘如此貌美又眼熟，下手轻些，直接把她抓回去好好把玩一番，因此下手就迟缓了一些。可是不管是急还是缓，他们都犯了一个大忌，那就是不应该在非议沈临朝之后，对常久出剑。
百晓生已经在《武林旧事》当中，用标红的字体写了出来：“假若你在路上见到一个极为清丽，容貌又七分像胡人的女子，看着非常眼熟，又确信之前没有见过的，千万不要在她面前谈论有关天下会那位已故尊主的一点不是，哪怕是腹诽也不行，除非你想早点见他。”
常久平平无奇地伸出两根手指，电光火石之间直接定住那人刺过来的一剑，接着双指一用力，反手一拧，直接将那柄利剑从中间硬生生折断，接着弹指飞出，插入了那人的喉咙。
鲜血飞溅，喷出半尺高。张三皱了皱眉头，伸手轻轻一挥，便把那些朝他飞来的鲜血直接挡了回去，接着津津有味地吃了一口只放了盐的面，然后抬起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常久，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另几人看见这女子出手居然如此狠毒，刚刚那些龌龊心思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同伴一个死一个惨，再打下去就是自己不要命了，识时务的已经转头怕腿就跑，可是下一秒那个红衣身影就如鬼般出现在他们面前，然后用毒蛇般的目光看着他们，忽然笑嘻嘻地伸出手去。
一个两个便都惨叫着倒在地上。
常久看上去好似还没有出完气，剑起其中一人掉落的佩剑，皆是从心口直直地捅了进去，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张三眼中的笑意更甚，孤舟客却皱起眉头，轻声对他道：“这、这丫头怎么了，生了心、心魔。”
张三道：“不管怎么了，云非清这家伙就是管教不力，让她当我徒弟，我保证给她多生几个心魔出来，平衡平衡。”
孤舟客的眉头于是皱得更紧。
常久顺手用准备烧面的清水洗了洗手，然后对他们两个走过去，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打扰你们吃面了。”
张三看上去更高兴，连忙挥了挥手：“不碍事不碍事，他们刚刚还说我是疯子。”
常久于是转头，意料之中地没有见到那个刚刚给他们端面的店小二，于是在桌上十分阔气地摆上了一张一百两银票。反正她有自知之明，自己走到哪里，都要准备好用来赔的钱的。
常久于是平静地拿起筷子，可是她的手却在抖。
孤舟客轻轻叹了一口气，叹道：“那燕归愁……与沈临朝是、是同一个人，是不是？想必他、他是你及其珍、珍视的人了。”
刚刚旁人只是三言两语了几句，他便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猜的八九不离十，见常久面色发白，于是继续道：“那当、当年他来十二峰，也用、用的是化名了，想必本、本身还有另、另外的身份。”
“听、听旁人的语气，他的另一、一种身份想来不、不为武林所容。但是你、你要知道，有一种人，即便全、全天下都、都觉得他不好，但他对、他你好，你便记得他的好。”
常久低头，眼神晦暗不明，终于落下眼泪来。
因为她发现孤舟客说得真对。
张三一掌拍到孤舟客背上，叫道：“你又把她弄哭了！”
孤舟客被他拍了一掌，手足无措了一会，眨巴了他长着长睫毛的大眼睛，半晌才低声道：“那、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你哄好嘛！”
孤舟客于是对常久道：“你快别哭了，再哭我杀了你！”
淦，阴历十月二十二，剑圣与剑圣两位自十二峰而出，重现江湖。
……
船在一片水域里飘飘荡荡。
张三拿着一本《武林旧事》看着。这还是他在吃碗面之后特地跑去书摊上买的，不，是拿的。因为那老板早就被吓跑了，不过他还是付了钱，常久的钱。
他其他什么也不看，就光看写着沈临朝的那几十页，翻来覆去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完了一把扔给孤舟客，道：“这孩子，恐怕你想收徒也受不了，他绝对不愿意做任何人的徒弟。”
张三说着，东倒西歪地依在旁边，还加重了语气说了一句：“而且他还是沈岚的侄子。之前这女人一天到晚粘着云非清的时候，我似乎对沈临朝有点印象。只不过这小子脾气倔得很，老是一个人呆着，就看着我们手上的剑发愣。沈岚与云非清这两个，真的是孽缘啊！”
孤舟客道：“可是云、云非清到、到哪里去了？”
他们两个讲得很小声，但是常久听到了，她恨不得整个人都凑过去听。
张三冷哼道：“你管他去哪里，他最好死了，把常久让给我当徒弟。要是常久原本是我的徒弟，沈临朝敢欺负她，就直接一剑让他上西天！”
孤舟客看了他一眼：“天下会的实、实力不容小觑，《观空赋》邪门，你、你恐怕打、打不过沈临朝。”
张三道：“那我也绝不会像云非清那家伙莫名其妙失踪！我打不过沈临朝，但是接住那枚飞剑，却是有十足的把握！”
孤舟客很罕见地没有再与张三争吵。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钓竿，双手拿掉了自己头上的斗笠，又解开身上的蓑衣，露出一袭黑袍，理了理头发。
最后把一直放在船舱里的“冥冥剑”拿出，别在了腰间。
他道：“我准备好杀人了。”
孤舟客做完这些事情，再也没有碰那个钓竿，只是把船继续往前划过去。张三于是咧嘴开始笑，边笑边摇头，边摇头边道：“看来这家伙比我还心急，怕是拿钓竿拿得太久，自己也受不了了。”
他又转头，对着常久及其认真地道：“常久小丫头，我越看你越顺眼。等你那失踪的师父出现了，我就把他杀了，好让你当我的徒弟。”
孤舟客自言自语道：“又来了。”
常久还沉浸在孤舟客之前说的那一句话里，闻言浑身一震，知道他这句话绝对不是在开玩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前辈，大可不必！江湖上青年才俊多得很，保证你放眼望过去全是合眼缘的。这不，我认识的一个人他正好没有师父，我想着你们孤儿寡母——不，咳，我的意思是那个……”
常久几乎要崩溃——谁能教教我怎么和杀人狂魔相处啊！
张三见她用求助的眼神看着孤舟客，“哼”了一声，故意道：“现在不愿意也没有关系，等我把你师父打死——死结巴，你不许帮云非清，听见没有？”
孤舟客头也没有回：“你自己别、别被他打死。”
常久孤零零地待在船上，忽然就有了一种即将被逼良为娼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