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双目圆睁,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瘫软了下去。人群开始爆发出尖叫,他们争相恐后地往别人的背后缩,只不过无论如何总是有一个人被推在最前面。姚莹儿又是毫不犹豫地射出了第二发弩箭,这回射中了一个妇女的手臂,她惨叫一声,怀中的婴儿滚落在地上,不停地啼哭。
常久双手紧紧地抓住牢门,已经是气急败坏,嘶吼道:“你他妈脑子是不是有病啊,快点停下来!”
姚莹儿终于转头看向常久,又低头看了看那写了一个古怪字符的纸,一双大眼睛里全是无辜:“你不知道吧,主人把所有想来落月宗找你,逼你交出《观空赋》的人全都抓到这里来了呢!另一半就是随便从附近的镇子上抓来的平民。啊,刚刚那个被我射中手臂的女人,她的孩子才八个月大,只可惜,也要死了!”
姚莹儿说完,手指又是一勾,那个啼哭的孩子瞬间没有了声息。
“吵死了!”
常久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地盯着姚莹儿。她明白,此时自己的所有表现都正中她的下怀,但是自己看见三个人惨死在自己面前,即便是铁石心肠,也不能做到无动于衷!
姚莹儿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成果,缓缓地将弩箭对准了第四个人,似乎是喃喃自语道:“你还在犹豫呢……”
在这样恐怖的威压下,早就已经有人受不住晕了过去,其中几个勉强有胆量,又知道这些人把自己抓来干什么的,终于忍不住喊道:“常久,一切都是你惹出来的!为什么对我们都好的事情,你不愿意做?只要你把《观空赋》写出来,我们就都可以出去!”
“你为什么不写?你怎么能这么自私!我们大家的命都在你手里。可是你只要动动笔,就能救下无数条人命!”
“亏你还是玉山派的弟子,云非清都后悔收了你这么个徒弟!”
“快写,算我求求你,快点写吧!”
常久转头,把他们的表情一一收在眼里。他们或愤怒,或恐惧,或癫狂,但看向常久的眼神中有一样是相通的,那就是希冀,是对活下去的无比渴望。
只要自己动笔,他们居然天真地以为都可以出去。
那支弩箭对准的第四个人是一个看上去和常久差不多大的姑娘。她身体抖如筛糠,忽然就朝着常久跪下来,声泪俱下地道:“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我不想死!我求你了!”
她说着,头就往坚硬的地面上磕下去,砰砰作响,只两三下便鲜血淋漓。
常久颤声问道:“你们真的知道《观空赋》是什么东西吗……”
她有些绝望地捂住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四枝弩箭射出去,那个姑娘磕下去的头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人群的愤怒看上去已经到达了顶峰,他们叫骂着,哭泣着,哀求着,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把弩箭对准他们的少女所求的是什么,只是跟着别人,把最恶毒的话语和最恳切的祈求一起投到常久身上,只希望她能伸出手拿起笔,哪怕只是在纸上写出一个字,也好过现在这被动的场面。
可是就在这一片混乱声中,却传来一个声音:“不要写。”
这声音很轻,听上去却异常坚定,他说出这三个字,似乎是担心常久没有听见,又提高了一些音调,继续道:“不要写!”
人群把愤怒的目光投向他,却发现他是一个依靠在角落里的年轻男子,脸色异常惨白,就连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见到这么多人看向自己,反而笑了起来,又是一句:“不要写。”
然后他缓缓地转头看向姚莹儿,神色平静地道:“你这条狗。”
“我是狗?”姚莹儿一张幸灾乐祸的脸顿时变得说不出的狰狞:“那你莫一哭又算是什么东西?归一坊出身的采花大盗,也配和我说话?要不是宁衡不知道抽什么疯给你安排成了冀州护法,你还不知道死在哪个女人的床上呢!”
果然是莫一哭!
常久默默地往后缩了缩,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接连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表现得不要太过激动,又慌忙擦去自己眼角的泪水。她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自己如果表现得对他最为关注,反而会害了他。
莫一哭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冷冷地看向姚莹儿,似乎完全不想理会她刚刚说了什么,轻蔑地笑道:“当初尊主在的时候,你是他的舔狗,现在到了楼心月身边,又成了他的舔狗,我敢保证你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姚莹儿虽然不太明白“舔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是看他的神色也能隐约猜出来,怒极反笑:“哦?现在不知道是谁在笼子里呢。”
她看向一脸冷漠的常久,忽然觉得有些无趣,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无比恶毒的笑容,似乎笼子里的所有人都已经成了她的玩物一般,指着一个离莫一哭最近的人道:“你,去给我打他。没事,放心,他中了软筋散,没有力气还手的。”
那人似乎是吓得怕都爬不起来,听到了姚莹儿这句话,更是不知所措地瘫倒在原地,看看莫一哭又看看旁人,终于犹犹豫豫地朝着莫一哭爬过去。
姚莹儿娇笑了起来:“你狠狠地打他,只要打到我满意为止,我就放你走。”
那人听得她这么说,顿时激动起来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但是又不知道打向哪里,举了半天,一拳打在他肚子上,但是终究手软,像是在捶棉花。
姚莹儿厉声道:“不够,不够,你想死是不是?!”
那人终于狠下心来,狠狠地往他肚子上捣了一拳,莫一哭没有力气躲闪,只能硬生生受着,一下便弓起身子,疼的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很好,很好!”
姚莹儿捂住嘴“咯咯”地笑起来,一个眼神递过去,一直守在牢门边的药人便用钥匙打开了锁,把那还在瑟瑟发抖的人一把拽了出去,推在地上。
“看见了吗?就是这样,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你们每个人都上去打他,打到我高兴为止,我就放了你们。这个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常久瞪大了眼睛,她无法想象这么多人的生命在姚莹儿眼中只是供她取乐的玩具,终于忍受不住,大叫起来:“你他妈脑子有病!打他干什么?”
莫一哭看着常久,喃喃道:“别写……”
姚莹儿转头无辜地看着她:“因为他惹恼我了呀!你常久不也是这个样子吗,只要有谁说一点沈临朝的不好,就会直接把她杀掉?你都这么做了,又凭什么来说我呢?”
她一转头,看向牢里的那群人时,目光又是说不出的嫌弃与轻蔑:“快动手呀,你们难道都不想出去吗?”
终于有一个妇女深吸了一口气,拖着还在打颤的双腿,狠狠地踢了莫一哭一脚,紧接着自己就被那一直守在牢房门口的药人给钳住拖了出去。
“真、真的可以!”
“那我们还等什么,快去打他吧!”
“不,别急,一个一个来,让她看到我们到底有没有用力!”
于是无论什么人,无论他到底有没有力气,都要过去打他,就连抱着孩子的妇女,都要抓起孩子的小手揪他的头发。
常久急惶地叫起来:“不!快住手,我写,我写!”
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顾的了,她不能再犹豫了,莫一哭会被这群人活活打死在这里的!
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悲哀。楼心月说的没有错,只有有一个人来逼她,把她活活地逼到崩溃,她就会做出一切他们想要看到的事情。
三年了,常久没有一点长进。
姚莹儿似乎是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有些可惜地摆了摆手:“这和《观空赋》没有一点关系哦!无论你写还是不写。我只是想看这个人被打得死去活来的样子,自从尊主死了之后,还从来没有这么畅快的感觉了呢!”
她说着,忽然像记起来了什么似的,朝着常久一步步走了过去:“尊主也大可以把你关在牢里,把你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但是他不愿意,他连碰你一下都舍不得。但是,常久,在我这里,你的好日子可算是到头了。”
“嘭!”
一声剧烈的声响突然响起,常久慌忙间转头,见桂儿怀中一直抱着的琵琶已经被狠狠砸在了莫一哭头顶,琵琶弦断裂,琵琶身断成了两截。
莫一哭闷哼一声,浑身发抖,双手捂住后脑,可是鲜血顺着他指缝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她双眼空洞地看着眼前,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是笑,接着把手中剩下的琵琶头部丢在地上,缓缓地后退,终于跌坐在地上,看着常久。
她也是被抓过来的人之一。
“桂儿……”
“我、我也不想的!”她哭嚎起来:“我想活着,我想活着!常久,你怎么不想一想我们这些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还不是都是因为你!”
她边说着,忽然间狂笑起来,便被药人拖出去了。
“莫一哭,莫一哭!”
常久手脚并用地往他那边爬过去,却被栏杆阻隔住了脚步,哑声叫他:“你怎么样,你撑住,你不会死的,听见了吗?”
他只是双手抱头,缓缓地喘息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日……”
“姚莹儿,你这个疯子!”常久忽然叫道:“你把他弄死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写一个字!你敢违抗楼心月的命令?”
“我怎么不敢?”姚莹儿像是被戳到痛处,瞳孔骤然一缩,尖声细气地笑了起来,打开牢门,一个箭步冲到了她面前,揪住了她的衣领,神经质地道:“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之前尊主在的时候,你拿他来压我,现在他不在了,又拿楼心月来压我!我姚莹儿今天就是要杀了你,别人又能拿我怎么样?!”
她便说着,直接把常久的脑袋往墙上撞过去,尖锐的石头磕到了额角,顿时在她脸上流淌下一条血痕。
可是她有些惊恐地发现,常久的脸上居然没有一点表情,就好像是在看一个终于进入陷阱的猎物在做垂死挣扎,还有一点隐隐的兴奋。
她说:“否极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