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伊不知道在苏人身上发生了什么，起初她以为是安爷爷投胎的事让苏人心情郁闷，可是看到苏人没吃几口饭就把筷子放下，说一声“饱了”之后就回房休息，她知道事情很不对劲，因为苏人做了好几年外卖小哥，从来都很爱惜粮食，每次都要把饭菜吃完才肯罢休，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没吃几口饭菜。
在送安爷爷最后一程的路上，肯定发生了其他事。
张伊不喜欢彼此间你瞒我瞒的状态，便跑进房间，表情倔强的看着苏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苏人瞥了眼张伊，用被子把头捂住，没有回答。
张伊扯了扯被子，发现扯不动，便咬着牙说道：“苏人，你变了。”
“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以前你有什么事都会跟我说的，我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苏人，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苏人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手指紧紧的抓住被子，他瞪大眼看着自己营造出来的黑暗，每一寸都写满了麻木，以前他任何事都会对张伊说，开心的，不开心的，毕竟他的生活早就与张伊连在一起，如果把失败和伤心藏起来不告诉对方，那不叫坚强，而是自私。
但是现在，他不想说话，在地下停车场看到的和听到的事情，他不想跟任何人说。
就像是刑场上即将被处于死刑的犯人，有的会被吓得屁滚尿流，有的会恐悲的嚎叫，有的已经心如死灰。苏人就是后者，他已经失望乃至绝望到生不起半点求生的欲望。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可怕的令人发指，苏人什么都没说，但张伊已经隐隐察觉出发生了什么事，她死死的扯着被子，带着几分哽咽说道：“安爷爷是不是告诉你什么事了，苏人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什么事都不对我说。”
苏人闭上眼，张伊的哽咽让他更伤心，可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在黑暗里沉寂。
而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张伊看向床头，苏人的手机在震动，粗鲁的破坏了逐渐悲怆的气氛，她看到来电显示上写着陈队长，似乎察觉到什么，便拿起手机按下免提。
“喂？”
陈队长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愤怒：“苏人，收到你的线索后我又调阅了放日小区今天的监控录像，你说你去送外卖，为什么我看到你们小两口都去放日小区了，而且你在放日小区的行踪非常可疑，你现在立刻来警局，我有重要的事要问你。”
张伊听完惊讶的张大嘴巴，她看向苏人，下一秒，她彻底爆炸了。
“苏人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在放日小区里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苏人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了，你到底有多少件事瞒着我！”
苏人听到陈队长的话，不由得悲哀的自嘲笑起来，可是当他听到张伊的控诉时，他又有想哭的冲动。
他翻开被子，从床上站起来，先是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张伊，然后他拿过张伊手里的手机，淡然地说道：“陈队长，我现在就去警局自首，嗯，我就是凶手，梅丽姐、李燕儿还有柏美的命案，都是我做的。”
张伊猛地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苏人，然后她抓着苏人的衣服，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苏人轻轻地笑了一声，在张伊额头上亲吻一口。
“我做错事了，活该受到惩罚。”
……
这是苏人第三次来到警察局，只是和之前不同，以前他是来警察局录口供，给警察提供线索。现在他坐在审讯室里，望着前面镜子里自己的倒影，麻木的像一树槁木。
太极文化有限公司里也有审讯室，那时他在外屋，现在他在警察局审讯室的内屋里，压抑的灯光和死寂的空气，竟是让他感受到一丝解脱。
张伊跟着苏人来到警察局，就和之前一样，她坐在墙边的椅子上，惴惴不安地看着审讯室紧闭的大门，双手紧张得捏起大腿。
她不知道苏人为什么会向警方说他是凶手，她也不知道在送安爷爷去投胎的路上发生了什么事，但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就像是烈阳下的暴雨，她仿佛看到生活崩溃的裂痕，而苏人夹在裂痕里挣扎，进不得出不去。
审讯室的外屋里，陈洁洁透过镜子看着苏人的反应，无数地疑惑让她的眉头舒展不开。
下一秒，她拿起本子和笔，对着助手说：“我来进行审问”，然后往内屋走去。
当大门被推开时，外面的灯光刺的苏人眯起了眼，他看向陈洁洁，又是下意识地低下头。
陈洁洁雷厉风行地走过来，用力地把本子甩在桌子上，然后双手按着桌面，重重地喝道：“苏人，你到底在搞什么？”
苏人低着头轻声细语道：“我自首……”
“放你的狗屁吧！”
陈洁洁转动台灯使灯光照在苏人脸上：“不久前我收到你的短信，你在短信里说在放日小区看到了凶手，并且说出凶手只有右臂的特征，但是一转头你居然向警方自首？
“呵呵，苏人，你把警察当傻子？”
陈洁洁坐下来，翻开本子，看着里面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说道。
“苏人，你别以为警方没有怀疑过你，在梅丽和李燕儿死亡前，你恰好都去给死者送过外卖，而死者在死亡前唯一接触过的陌生人只有你，不过餐馆的外卖系统、餐馆的老板以及街道监控录像都能为你提供不在场证明，所以警方之前只是让你来录口供，没有为难你。
“梅丽、李燕儿和柏美的案件明显属于连环杀人案，而连环杀人凶手都有着独特的性格和行为特征，我跟你说句老实话，从一开始我就怀疑你是凶手，所以一直与你保持联系，试图找出你行凶的证据。”
然后陈洁洁拿出手机，打开苏人之前发给她的短信。
“直到我收到你的短信。
“我调阅了你发短信前两个小时放日小区的监控录像，你说你去放日小区送外卖，但我看到你和张伊出现在放日小区，你的手里没拿着外卖。随后张伊前往死者的家里，而你最为诡异，先是去了放日小区的公共厕所，然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喃喃自语半个多小时。
“我还通过录像把你发短信给我的过程看的一清二楚，你根本就没有看到凶手，但你却告诉我凶手没有左臂，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敢确定你是凶手。
陈洁洁突然苦笑起来：“然后你向我自首？”
苏人缓缓抬起头，看着陈洁洁既愤怒又迷茫的脸，眼神闪烁起来：“既然你已经确定我是凶手，那还等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凶手。”
陈洁洁的苦笑更浓。
这次轮到苏人疑惑。
陈洁洁继续说道：“警察办事最讲究证据，感觉只是破案的依据之一，从我们对你的调查来看，你是凶手的几率太低，我怀疑甚至敢确定你是凶手，那是我的直觉，在我通过监控录像看了你在放日小区的全过程后，我本来决定把调查的重心放在你的身上，可是……
“你自首了。”
苏人：“所以？”
陈洁洁：“所以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是凶手，而且你一定知道案情的内幕。”
苏人再次低下头。
陈洁洁见状精神一震，苏人的反应明显应证了她刚才说的话，于是她乘胜追击，语气也激昂起来。
“苏人，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然后把案件交给警方处理，警方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我知道你是迫于某种压力才自首，是不是真正的凶手威胁你，把真相告诉我，警方会为你提供保护。”
低着头的苏人突然笑了一声。
陈洁洁听到苏人的笑声，脸色微变。
笑声里满是自嘲。
苏人再次抬起头，面对着剧烈的灯光看向陈洁洁，陈洁洁是个富有正义感的警察，这点不难看出，可是整件事已经超出了警察的能力范围。
杀人的不是人啊，杀人的是鬼。
警察无法抓鬼，只能抓人。
而与光市鬼魂有联系的人，就是苏人。
所以苏人是凶手。
陈洁洁猜的没错，苏人就是凶手。
“我下一个要杀的是一对父母。”
苏人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不知道这对父母是谁，我只知道他们有个叫黎渡的儿子。黎渡很喜欢上网，在网吧里总能找到他，黎渡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总是跟父母伸手要钱，后来他的父母实在受不了，没有给钱让黎渡去上网。
“哦对了，黎渡已经死了，出车祸死的。”
说完之后，苏人伸出双手，手腕靠拢，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麻烦你把我关起来吧，谢谢了。”
陈洁洁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人。
审讯室外屋陈洁洁的助理震惊的看着苏人。
他们从未遇到这种情况，嫌疑人在警局里堂而皇之地说出下一次行凶的目标，最后的目的却是让警察把他关起来。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洁洁喃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