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菜豆儿抱在怀里吧唧吧唧，菜豆豆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身体拗不过没办法，小脑袋一直下意识地往后缩，用很震惊的眼神和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我看。
我瘪嘴直哼哼：“你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咋啦，现在亲一口都不行？”
菜豆儿顿了顿，似乎经历了一个艰难思考的过程，片刻后，脑袋慢慢迎上来，搓着小嘴儿闭上眼睛，我呕气道：“嘿，我就亲你一口，你摆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做什么？”
卫玺在旁微微抬了眼眸，一直默不作声瞧着我，瞧半天闷嗤嗤吐出一句：“你都不亲我。”
我听了一愣，继而很快意识到问题，一把揽过卫玺的肩膀咳了咳：“不好意思啊夫君，孕妇的心情不太好，请夫君谅解。要不咱们回去亲？想亲多久亲多久，亲到夫君满意为止！”
卫玺眼中含笑，我也没憋住，哈哈哈的时候有一瞬眼前发黑，怀疑自己乐极生悲，运气这种事，太好就会遭到老天嫉妒。
一晃我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穿宽袖大袍都藏不住，走哪儿都是一副挺肚扶腰的霸气姿势，即便卫玺处处悉心照料，我也得小心才好。
当天晚上回去我就特别小心，吃夜宵都不敢一口闷怕呛着，汤圆分两口吃完，可即便如此，第二天醒来还是有些不对劲。
一眼望去，几丈外的桌椅板凳都看不清楚，菜豆儿彻底变成了一个白团子，卫玺说话我也听不清，只好让他大点声。
他尝试几次后脸色黯淡下来，抱着我好半天没说出话，我仰起头大声道：“卫玺，先别抱我了，快去拿几个酸柚子。”
卫玺红了眼眶颤声道：“傻瓜，我可以听见的。对不起，不该让你怀上这个孩子。”
我揉了揉他的眉心，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瞎说！”
卫玺嗯了一声，“什么？”
“可不许再说这样的话啊，小心我以后在孩子面前告状！”
“诶呀，你还要告我的状？”
“是啊，就是要告状！”
卫玺轻笑一声：“那你这状，准备怎么告？”
我想了想道：“其实我真的很感谢这个孩子，是他让我们这辈子能成为母亲和父亲，我对他也没什么要求，只要不偷鸡摸狗为人正派就好，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也无所谓……”
“等一下。”卫玺慌忙打断我：“你的确没什么要求，可是怎么能一点要求都没有呢？”
我嘻嘻一笑：“所以交给你了啊！夫君要好好将他养大，我懒得很，做甩手掌柜……诶，我想吃柚子，快去拿两个半青不黄的酸柚子过来。”
卫玺剥好酸柚子递给我，我吃完大半个才意识到不该吃独食，于是举着一瓣柚子问卫玺：“你吃不吃？这个可好吃了。”
卫玺受到惊吓还是保持着微笑，摆摆头道：“不了，你喜欢吃就吃吧。”
我又把柚子递到菜豆儿面前，它吃了一口就吐了，是真的吐了！
“好吧，既然你们都不吃，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吃完一个酸柚子，两个酱肉火烧，一碗熬白菜，两盅燕窝粥，卫玺目睹我的进食过程，本来就吓得不轻，看我手又伸向了大苹果，赶紧把我整个人都捞走，坚持要拉我起来消消食。
我的眼睛已经不太好，散步的时候卫玺将我圈在怀里，一小步一小步挪动，菜豆儿也守在一边，肥肥的屁股着地，撒开两条小短腿儿，一动不动端坐在那里，目不斜视，十分专注认真。
我被菜豆豆感动到了，更难得自这天起，菜豆儿几乎寸步不离守着我。我的眼睛和耳朵越来越不好使，一入夜连五步远的东西都看不清，菜豆儿就直接窝在我肚子旁边，有人过来它就喵两声提醒。
有一天晚上，半睡半醒之间觉得右手好像动不了，手指也失去知觉，我当时就慌了，想自己本来就快彻底失去听觉和视觉，难道连我的四肢也要逐渐僵硬，到后面就半身不遂？
怀着这样的紧张心情，我万分忐忑地睁开眼睛，一看是菜豆儿压在我手臂上！
妈耶，吓死我了，这是要蓄意谋杀？
菜豆儿睁大圆溜溜的双眼，挪动小短腿儿凑到我跟前，毛茸茸的脑袋慢慢靠近，再靠近，吧——唧，这家伙亲了我一口，还是嘴对嘴那种！
我表示受到了惊吓：“菜……菜豆儿，你太不正常了！”
菜豆儿一声不吭跳下床，径直消失在黑夜里，我想不通菜豆儿这是怎么了，为何突然对我这么腻歪，难得我的人格魅力已经隐藏不了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渐渐入睡，恍惚间做了一个噩梦，大片乌云从天边急涌翻滚，顷刻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一道强光划过天际直直向我劈来，万分危急时突然听见一声大喝：“公主！”
一位长袍将军纵身一跃替我挨住那道闪电，他遭受重击后身体越变越小，慢慢缩成一只小白猫，最后竟变成小小的一点，最难以置信的地方是那只白猫，它好像菜豆儿！
雷劫明显是冲我来的，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有违天理，更何况以鬼仙之体孕胎，可那长袍将军又是谁，为何愿以己之命换我安好？
还未想清楚这个问题，耳边又是一声炸雷，这一次我彻底惊醒了，猛然从床上坐起，看窗外果真电闪雷鸣，一颗亮晶晶的珠子飘浮在眼前，我恍然大悟，原来刚才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卫玺一把搂住我的肩膀，我在他怀里大声哭泣：“菜豆儿没了，它替我挡了雷劫，它的前世是赵国李温镕将军。”
内丹飞进长生瓶，这第十一位长生药叫做——良人归。
我一直努力憋眼泪但就是止不住，我特别难过是因为，菜豆儿它亲我是在跟我说再见，可我却是一副受惊吓的样子，它甘愿舍弃百年修行，想跟我告别我却根本没有会意，还错怪它了。
对不起，菜豆儿。
再见了，菜豆儿。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总之没能看见第二天的太阳，我还以为是天迟迟不亮，叫卫玺在房间多掌几盏灯，可没想到的是，从此以后都没能再见光明。
经此一劫，我彻底盲了。
眼瞎耳聋可能还不是最坏的结果，至少现在我还能听见声音，卫玺常挂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夫人别怕，夫君一直在身边。”
我想这就够了，我也再不会流泪，因为不能让他担心难过，只是偶尔会提起一嘴：“夫君，你知道我很想念菜豆儿吧。”
卫玺：“嗯。”
“我想给咱们的孩子取名叫卫豆豆，豆豆这名字男女都可以叫，你说好不好？”
卫玺略有停顿，最终还是缓缓答：“好，全听夫人的。”
我接着便会大笑：“算了，还是不能坑娃儿，卫豆豆作大名太不像话，当乳名可好？”
卫玺：“好，全听夫人的。”
卫玺自此被人笑称为“好好先生”，夫人说什么都叫好。卫玺表示这个代号他很喜欢，并说世间为夫之道本该如此，夫人说什么都是对的，要疼夫人，爱夫人，听夫人的话，不惹夫人生气，不让夫人受一点委屈。
这些话后来也叫智仁兄学了去，被月白要求天天念三遍，并专门在后面添上一句：夫人训话时，夫君当洗耳恭听。
夏季进入尾声时，我的生命力一寸寸流失已至殆尽，这具身体已无法跨出房门，我想大概是因为孩子要出生了。
我并没有感到害怕，只是十分不舍，尤其当孩子在肚子里踢我的时候，真是不敢想象不能陪他长大该有多遗憾痛苦。
我隐约知道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从哪里开始就会从哪里结束，好在过程并不乏味无聊，有幸遇见卫玺和许多人，更有幸能和卫玺结为夫妻，若能平安生下孩子，我心足矣。
某一天睡醒，眼睛突然能窥见一丝光亮，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身体也有力了许多，想到外面晒太阳，卫玺不肯，我好说歹说他才勉强答应，将我放在轮椅上推出门。
天气该很好，阳光照在脸上特别舒服，我笑了笑，牵起卫玺的手道：“想吃城外许家铺子的点心，夫君帮我买些回来。”
卫玺柔声道：“我留在这里陪你，让王婶去买好不好？”
“不好，我正想和王婶说些女人家的事情，夫君你将我送回房间，然后快去快回，大可不必担心。”
将卫玺哄出门后，我摸了一把身下浸湿的衣裙，让王婶赶快去请月白。
阵痛一阵阵发作，我疼得满身是汗，月白见到我第一句话便是：“从未见哪个女人生孩子把夫君骗走的，辛阿姐，你这是何必？”
我勉强应道：“他要是亲眼看我死去会更伤心，我生下孩子后，劳烦你先帮我照顾，等卫玺回来你就说我尸骨无存灰飞烟灭，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月白心痛不已道：“那卫玺锅锅该多伤心啊，他之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我喉头一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如果我能不走就好了，如果我能保住最后的魂魄就好了，可是到现在都没能找到最后一味长生药，我的灵力已经全部给了腹中孩子。
我常常想，把一个小婴儿抱在怀里的感觉，那一点点温暖，卫玺就可以抵挡很多寒冷了，那一点点充实就可以填补后半辈子的空洞，还有，几十年的思念。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我拼尽全力将孩子生下，从袖子里取出一方丝帕交给月白，上面绣了我和卫玺孩子的名字，这是好久之前我还能看见的时候绣的。
人生如逆旅，而我先走到了终点。
整个人轻飘飘的，一瞬间突然能看清这个世界。我看见自己的身体化为碎片，一声咣当卫玺闯进来，抑制不住悲伤大喊我的名字，月白将红布裹好的小宝宝交给卫玺。
“锅锅，这是你和辛阿姐的儿子，他叫卫乘风。”
“乘风！”
我看着哇哇哭叫的乘风心都碎了，拼命喊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魂魄渐渐散去，一种难以言说的巨大痛感直涌而上，我好想再看一眼我的夫君和儿子，想再多停留哪怕一秒。
仅存的一缕残魂乘风归去，半点由不得自己。乘风，对不起，娘亲要走了。
我来到无望崖，俯视就那一瞬间，风起雾散，眼前豁然开朗，跳下的时候根本不害怕，那是命中注定的归宿，我很早就猜到了，但我不知道的是，最后一味药引竟是自己的眼泪——浮生尽，断前缘。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别了，我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