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什么问题？这根本不构成问题。
我立刻坐起来道：“当然是保住孩子啊！”
听到月白的话我并没有多害怕，反倒心里觉得庆幸，辋川卫家千年来一脉单传，如今我怀了卫玺的孩子，说来也算了解心头一桩大事。
卫玺替我擦净鼻涕眼泪，轻轻将我按回榻躺下，整个过程一直紧抿着嘴唇，我不解问他：“你不高兴吗？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
卫玺迟疑片刻开口道：“辛阿，我们不要这个孩子好不好？”
我疑心自己听错了，他紧接着道：“这个孩子，它很可能会要了你的命，我不能让任何人夺走你的性命。”
我的眼泪又止不住：“你一定不知道，我盼这个孩子盼了多久啊。”
自身的灵力渐渐流逝，这一点我早就有所察觉，白逸风也是发现这点才把毕生修为都渡给我吧。
“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能再活这几年已经很赚了，死亡对一只鬼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我随时都可能消失，但这个孩子是新的生命，卫玺，我爱他甚于爱自己。”
他顿了一会儿，微微垂头看着我，“你怎么舍得，为他抛下我？”
我笑了笑，“因为，他是我和你的孩子啊，我盼这一天真的盼很久了，你一定要将他养大。
要是个男孩就像你一样聪明帅气，要读很多书，会用剑，成为下一任辋川谷主；要是个女孩也要读书，不能像我一样没文化，最好能习得医术悬壶济世。”
他并未抬头，似乎正侧耳倾听，我又接着道：
“白逸风将毕生修为都传给了我，未必我和孩子就不能两全，如今我又恢复了脉象，你医术高超厨艺也精湛，定有办法将我照顾好，说不定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还可以团圆呢。”
卫玺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我偷偷抬眼看了他脸色，月白道：“辛阿姐，你要想好啊，风险真的很大。”
我轻松地笑笑：“想好了，卫玺，我们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饭，我也好想菜豆儿。”
回到家里，待我休息几天后，卫玺为我补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月白、太子白逸玄和沈家两活宝兄弟都来了。
卫玺每日悉心照料，凡事我就未沾过手，他亲自为我下厨做一大堆好吃的，饭间必端上各种养生药膳汤水类，我大吃特吃，吃得肚子比菜豆儿还鼓，夜间我抱着菜豆儿坐在火炉边，卫玺就给我讲许多的故事。
相识以来，我和卫玺都是聚少离多，如今终于能相守一起过柴米油盐的日子，幸福得让人难以置信。
只有一事，心里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某一天感觉感觉不错，我问卫玺：“世上最高的山是哪座山？”
卫玺答：“那大概就是你师父的瑶於山。”
“有一个人的愿望，我一定要帮他实现，我乘着菜豆儿去，很快就会回来。”
卫玺先是一愣，继而很快明白，“你去帮那个人完成愿望，要是不把夫君带上，我可是既担心又要吃醋的。”
我嘿嘿地笑了笑：“就想让你吃醋一回。”
走到门口，卫玺执意不将怀里的菜豆儿放下来，瘪着嘴满脸不情愿，我轻声道：“放心啦夫君，我是回师父的山上，再说菜豆儿也可以保护我，很快就回来的。”
卫玺无可奈何，慢吞吞地将菜豆儿交给我，还道：“夫人一定要早点回来啊，看一看就立刻回来，夫君在家等你。”
我连声答应，菜豆儿落地变作巨大的山猫，载我往瑶於山的方向飞去，落到山顶正是此地的破晓时分。
天空还未大亮，晨光熹微，一弯淡淡的月亮还挂在天上，周围散落着几颗稀落的小星星。
我靠着菜豆儿坐下，抬头看那淡青色的天空，星星渐渐隐去，月亮也靠天边沉落。幻象中似乎看见白逸风从远处走来，径直挨着我坐下，脸上漾出一个绝美的笑容。
我也笑了笑，“逸风，你想看的星沉月落，我替你看了，只是来得晚，没有赶上整夜。”
他抬起我的手，眼睛向远处望去，一枚流星直直地落在我手上，我拼命抑制自己的眼泪道：“逸风，这是你送给我的吗？”
他没有回答，幻象破灭了，可我手上的的确确有一枚黑色的石头。
“这是第八味长生药——离曜石，也就是你看到的天上的星星。”
我闻声望去，卫玺从一颗巨树后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只是放不下你，所以就跟过来看看，你可别怪我呀。”
我禁不住笑出声：“早知道夫君一路跟着，就看你什么时候出来。”
卫玺走到崖边道：“瑶於山顶是神域，一夜抵上人间几十年，白逸风想和夫人一起看尽星沉月落，大概就是想厮守一辈子的意思吧。”
我心道：醋罐子怕是又要翻了，咳了一声抬脚就走，“我们去找师父。”
卫玺在后面喊道：“辛阿，你等等，我有话要说。”
我哈哈大笑：“夫君是不是怕见我师父？”
卫玺走到跟前，拉紧我的手，声音闷闷的，小心翼翼道：“我预先去找过你师父，但是洞门紧闭，她应该在闭关。”
我付之一笑：“没关系，我知道怎么打开洞门。走吧，我们去找师父，我要把好消息告诉她老人家。”
“你师父……”
“我师父，她肯定想我了。”
“辛阿——”
卫玺突然变了声音叫我的名字，我有点不安地看向他，他很快镇定道：“打扰你师父修行不太妥当，咱们先回家好不好？”
我看着卫玺的眼睛一字一顿缓缓道：“夫君，你在骗我，我师父到底怎么了？”
此时菜豆儿叼着一棵赤红的仙草跑过来，小嘴一松，仙草径直飞进长生瓶，瓶壁上的宝石发出耀眼红光。
我感觉不太对，心里咯噔了一下，忙拉起卫玺的手道：“走吧，我们去找师父。”
卫玺却没有迈开脚步，一把紧紧抱住我，我在他怀里有些生气道：“夫君，你还不说实话？”
“辛阿，等我们回家慢慢告诉你。”
我也不知哪来的脾气，一把推开他坐在地上干嚎：“说不说？不说我就不起来！”
卫玺无可奈何，伸出双臂打算抱起我，我死死够着地面耍赖，他又无奈道：“那你要先答应我，不能多想，不许激动，不准流泪。”
我想了想道：“好，我答应你夫君。”
卫玺将我拉起来紧紧抱住，“这是第九味药引——神姬草。”
声音沉沉从头顶传来，我预感大事不好，卫玺接着道：“还记得我在蝴蝶镇给你讲过的故事吗？你师父以神谕之名设下诅咒，破解之时就是大限之日，她的元神就是这课神姬草。”
我听完感觉头有点发昏，根本不信卫玺说的话，“我从辋川回来师父还照料我好久呢，她那时都好好的，怎么就……”
“那是幻象罢了，你虚弱的时候察觉不到。”
“怎么会是这样？”
怪不得师父催我赶紧离开，临行前还扯一堆平时根本不会说的大道理，没想到那一回竟是诀别了！
我想通这一切只感觉昏天黑地，肚子也一阵发疼，卫玺将我抱到菜豆儿背上，我埋着头强憋眼泪。
“辛阿，你……”
“我答应过夫君不流泪的，师父老人家也算是解脱了，我该为她高兴才是，我们都要为她高兴！”
卫玺扶着我的肩膀喃喃：“别怕，还有我在，我们回家了。”
……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新岁，白逸玄以绝冥剑破了幽冥阵法，又在天祭这一日登基称王。
礼官本有意大肆铺张登基的排场，奈何新王下令一律从简，谏臣写了立后的折子也惨遭驳回。
西岭兄邀我和卫玺同去宫中观礼，典礼完毕已是黄昏时分，臣子们都聚在丰和殿恭候新王莅临晚宴。
雍磐宫的城楼上，着常服的新王白逸玄与臣子沈西岭有一番对话，在后世民间广为流传。
西岭兄叹了一口气先道：“曾经只知花天酒地的纨绔，如今却变成了守城人。我在城楼看风景，王上竟也来了，您一直跟着我，是不是想保护我？”
白逸玄斜睨了他一眼，冷冷回：“你想多了。”
西岭兄又叹气：“大家都成双成对的，辛阿姑娘不用说，连我的傻表弟也有月白姑娘做新欢，如今只有王上和微臣单着了，要不待会儿晚宴完，我们也去约会吧？”
王上：“滚——”
臣子继续调笑：“诶呀，到头来还是我们这帮没人疼没人爱的鳏夫来守江山，可惜王上和微臣，都是如此粉嫩标致的美少年啊，余生都要枯守在这座城里！”
白逸玄终于忍不住愤慨：“沈鳏夫！你偏要说得这么直白吗？”
听起来不像发怒而更像要面子的语气，让西岭兄也笑不起来，他指了指宫里各处插着的红幡，“王上，你还相信她会回来吗？”
孤立红幡，招尔孤魂——这是白逸玄说过的话。
但她死后，一次都没有出现在他的梦里。
方士说，以身祭剑的人，魂魄会在这世间消失，凝炼成剑灵，她不可能出现在人的梦里。
可他偏偏不信，下令将断言的方士拖出去痛打了一顿，又在宫里竖起无数红幡，守着千面明知道不可能招来生魂的招魂幡，脸上一副隐忍痛苦的神情，等萝笙的魂魄归来。
西岭兄打断他的遐思：“王上，晚宴要开始了，臣子们都在丰和殿恭候王上。”
“知道了。”
卫王负手在前走了几步，忽而转过身来，一字一顿对后面的西岭兄道：“倒是你，孤几番数次让太医把你从癫狂中拉回来，你可知为人臣者，轻生自弃皆为不忠？”
西岭兄顿了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王上，偶尔也让微臣想念一回吧，要是连回忆都没有了，那我还剩下什么呢。”
为西岭兄诊病的太医曾报：思念亡妻之至，常发癫狂之症，病入骨髓，药石无灵……
宴会过后，我们乘坐马车回家，看见地面和宫殿的房顶上已经起了一层霜。偌大的卫王行宫，此时已繁华褪尽，只剩下冷冽凄清，不禁让人感慨这王宫其实是一座寒宫。
我想起鬼化仙第十味长生药是玄霜降，突然福至心灵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那玄霜降会不会就是寒宫霜？
我承认这个想法很离奇，然而更离奇的还在后头，菜豆豆窜到王宫屋顶蹭了满爪子霜晶，回来全抹进长生瓶里，在二人一猫灼灼的目光下，瓶壁上第十颗宝石发出耀眼白光！
我反应过来一声惊呼：“妈耶！这是不是就叫大胆假设，小心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