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确实很安静，安静的喻袅袅都有点松懈了，她的眼皮子耷拉着，有一茬没一茬地打瞌睡。
然而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们房间里的玻璃杯忽然震动了一下，困在其中的小股黑暗从裂缝中冲了出来，幸而沈沉风早有准备，扩散的危险被更大的容器装住了，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当时不过一点可以装进杯子中的黑暗，已经长到了这种个头，孙宏正在养着的……可想而知。
周昱动了一下鼻翼，“血腥味。”
开始只是相当微薄的气味，转眼笼罩下来，喻袅袅甚至不用周昱提醒，都闻到了那股浓稠的腥臭。
鲜红的液体像是瓢泼下来，从一个门缝渗向了另一个门缝，周昱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腰“哐”地撞在床沿上，然而他却浑然不觉得疼般，依然盯着脚下的血渍。
“……这么多血，尸体得糟蹋成什么样子？”喻袅袅将拖把堵在门口，勉强阻止了“水漫金山”的趋势。
“待会儿出去看看就知道了，”沈沉风曲起手指，在墙上扣了两下低声道，“你们要一起吗？”
良久，墙的另一边才传来同样的两声叩问，喻袅袅不用猜，也知道这是“一起”的意思。
黑暗散去的无声无息，随后就是好几下的开门声，有些只是胆怯地张望，另一些则是明目张胆地探查。
孙宏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除了脑袋，其它部位几乎全成了碎屑，骨架上残存着一点血肉，这就是他仅剩的东西。
他房间的门窗大敞着，而在此之前，所有的东西都做了加固，房门是从里面打开的，什么情况，居然逼得孙宏这种人自己开了门？
沈沉风的手抚在一方木匣子上，木匣子的架构很结实，远远超过玻璃杯，容量更不小，可仍是能看见内部杂乱的伤痕，像是撑满撑破，就连四方密闭的容器都无法完全收纳。
而跟孙宏待在一个房间的齐光，则平安无事地缩在卫生间里，他还记着“关门关窗”的警告，整片毛玻璃上全沾满了血，他也没敢动弹，孙宏就死在卫生间的门口，指骨碎了好几根，应该是敲门敲出来的。
齐光双目有些呆滞，但还没被吓傻，端着喻袅袅给倒得热水，半晌才回过神来，“他是被自己杀了的。”
照齐光所说，他们原本已经准备好了，窗户跟门都做了加固，就等夜幕来临，可没多久，齐光就察觉到了孙宏的不对劲。
先是疑神疑鬼地抱紧了木匣子，紧接着孙宏的眼睛就开始发暗，眼白完全消失，齐光吓得够呛，但他并不笨，找了个理由先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玻璃是单面镜，里面看得见外面，齐光顿了顿，噎下喉咙里粘稠的唾沫，继续道，“那些黑暗，就像是从孙宏体内渗出来的，将他连皮带骨剃了个干净，不管他逃到哪里，都会跟着他。”
“……”也就是说，齐光是被自己生成的黑暗弄死的。
“还有这种事？”那跟着顾梦泽的新人本事不大脑洞不小，她小声开口道，“这黑暗还能寄身啊？”
“……应该不是寄身。”顾梦泽对她说话会稍微温柔一点，但语气还是一样的木楞，倘若不是声音好听，很容易招人烦。
她又道，“我们见过这东西的威力，只要接触到黑暗，立马会被吞噬，没必要搞寄身这一套。”
“不是寄身……还能是什么？”那新人还不敢看地上的尸体，颇有点胆怯的往顾梦泽身后躲。
“是孙宏养出来的。”
沈沉风顿了顿，他微有些惋惜地瞧了眼喻袅袅，后者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骨架……早知道现在胆子这么大，早在新人时期就该多吓吓她。
“你们看这里，”喻袅袅指着肋骨的缝隙道，“骨头上有裂痕，像是被什么撑破了。”
结合齐光的描述，孙宏死得时候，应该是从眼睛开始显现症状，然后七窍涌出黑雾，紧接着胸口绽出了血花……
这人得坏成什么样子，满地鲜红处却留下了一片焦黑的心，喻袅袅用筷子将那片心夹了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是真正的脏器。
“先各自回房吧，有事明天早上再说，”沈沉风皱眉道，“第二声更鼓随时会响，而且越接近真相越容易出事，小心为上。”
要不是为了检查尸体，他们也不愿中途冒险出房门。
那片烧熟了的黑心被喻袅袅包在衣服里带了回去，周昱嫌弃得不行，他把毛巾沾湿了捂在鼻子底下，乍一看像个虎背熊腰的林妹妹。
“哎，你发现什么了吧？”喻袅袅拿肩膀撞了撞沈沉风，“你这人有个毛病，眼睛一眯双唇一抿，准是发现什么了。”
“……”周昱没说话，却一副见着鬼的反应。
要知道沈沉风这个人高傲矜持，甚少表露感情，别说这点小动作，就是大悲大喜周昱都瞧不出来。
他心里犯着嘀咕——
这两人肯定有一腿。
“孙宏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跟外面那些东西肯定是一样的。”沈沉风没有卖关子，“我猜都是恶念。”
“那杀人的就不是厉鬼了？”喻袅袅顺着捋下去，“不是厉鬼就不是雇主……难不成打更的才是雇主？”
那无边无尽的黑暗是城市里的人天长日久积累下的恶念，而当孙宏杀了人后，他的身体里也就孕育出了相同的东西，所以……房门一开两相交融，杀人者不留痕迹。
提醒人关门关窗的更鼓声再一次响起，黑暗重新覆盖了上来，周昱忽然被呛了一下，他的脸憋得通红，极难受地捂住了鼻子。
“好像有人被烧焦了。”周昱实在受不了这股味道，只能躲进卫生间，借肥皂液勉强驱散一点恶心感。
“是雇主行动了吧？”喻袅袅也皱起了眉。
雇主留下的任务是“真相大白”，真相大白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每近真相一步，规则就会发生改变，雇主能做得也会越来越多。
“烧焦？”沈沉风并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并不是简单的烧焦。”
那刺鼻的味道有个过渡期，大概十几秒的时间里非常香，引人食欲的香，不太可能是大火里烧出来的，倒像是什么热煎锅里慢慢煎，一不小心煎过了。
“屋子里好像变热了……”喻袅袅张嘴吐出一个现实。
正是隆冬腊月，他们又没开暖气，屋子里本该冷地呵气成冰，勉强靠着心理上的紧张克服了身体上的需求，可现在，喻袅袅却感觉到了一种温暖。
正是最舒服的温度，却让房间里的三个人同时心里一紧。
炮烙之刑开始，雇主开始往里面添柴火了。
“我们出不去，只能困在这里，如果我猜得不错，接下来几天，屋子里的温度会越来越高，直到将人蒸熟……”沈沉风面色一沉，“甚至有可能挑出一家来，直接就杀了。”
喻袅袅看不出沈沉风这人还颇乐观，闻这空气中的味道，根本不是有可能，是雇主已经下手了。
当黑暗散去后，焦臭味也就随之淡化了不少，按照之前的情况，应该是尸体被带走了。
喻袅袅推开房门四下看了看，他们这一排好像没有人员的缺损，毕竟雇主亲自动手，是有先决条件的，反而是楼顶上乱糟糟，喻袅袅听见了不同寻常的脚步声。
“去看看。”沈沉风将衣服披在肩上，动作极快地上了楼梯。
以他对着宾馆中人的了解，如果不尽快堵住后路，恐怕一点调查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楼上的温度比楼下高出很多倍，踩着鞋底喻袅袅都觉得烫脚，整个空间像是密闭的桑拿房，活生生将她热出了一头汗。
因为温度过高，所以人肉焦熟的味道也就扩散得更加明显，周昱没敢跟着上来，他怕自己熏死过去。
尸体已经不见了，但被烫死的人有个坏处，他贴在地面或墙壁上的血肉将会融化黏连，就算没了尸首，这些痕迹仍然非常明显。
想尽早毁灭证据的人们大概没想到喻袅袅他们的动作这么快，一时僵在了原地，手上拿着锅铲或薄刀，齐齐撇头看向了他们，神似恶鬼。
沈沉风并没有因为这样的目光而产生动摇，他只是嫌恶地皱了皱眉，“继续吧，看来雇主更想要你们的命。”
相较于外来者，雇主一向更怨恨本地人，他们才是一切的根源，只不过有些雇主趋于众生平等，不管是谁，来一个弄死一个，有些则会先报仇，然后才去找无辜之人的麻烦。
很显然，这次的雇主属于后者。
“如果不是你们，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有人开始指责了，“之前明明……明明就……”
有了第一个为自己抱不平的人，马上就有了第二个，吵吵嚷嚷的声音里，将自己的罪责推得一干二净，除此以外，喻袅袅还听到了一个重复率极高的信息——
“再有两天，再有两天这些都该结束了……”
再有两天会发生什么事？为什么这些人坚信两天之后，一切都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