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倾覆，山岳破碎，半轮圆日将落未落。
“这是耻辱，”科尔沁牧仁喘着粗气，但脸上并无半分愤恨怨怼之色，“我会记住的。”
“不丢脸了，小子你有两把刷子，”李太白随手拔开了葫芦塞子，醇厚的酒香从其中飘出，“本来就受了伤，还能连接老夫三记崩天，这等功力整个江湖恐怕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敌手未尽全力，漫不经心，便是我的耻辱。我知道，这并不是李剑仙您刻意侮辱我，只是我自己实力不济罢了，日后——如果还有日后，我必定会竭尽全力去雪洗它。这让我感觉回到了当初追求武道的兴奋与热血，好像自己仍旧站在山底仰望高峰，正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科尔沁牧仁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
“少跟我说这种屁话，”李太白毫不客气的回道，“老夫当初听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结果真正回头还来挑战的没几个。等你下次站老夫面前再说这话吧！”
“那就不用下次吧，”科尔沁牧仁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在下无论如何都是不甘心啊！择日不如撞日，再相见遥遥无期，不如让小子现在就见识一下您最精妙的剑术？”
李太白嗤笑一声，灌了一口酒。“会死的。”
“朝闻道夕死可矣。”
“好，”李太白大笑起来，“为你破例一回！”
只见他长发乱舞，气势节节攀升，浩瀚如海的剑意喷薄而出，空气仿佛变成滚烫的水，不停地扭曲着。大地震动起来，星辰逐渐移位，山林里的生灵疯了一般奔逃。科尔沁牧仁心脏狂跳，身体本能的开始恐惧……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感受到这种情绪了，此时深切的体会到了恐惧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渺小的凡人。
这仅仅只是个起手式罢了。
李太白刚抬起手中的树枝，还未挥出，树枝便忽然化作了飞灰。
两人都愣了一下。
李太白怔怔的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
半晌后，他落寞的长叹一声。
“无剑可用啊……”
四日后。
黔江州内。
痛……头部钻入脑髓般的痛……
灵魂好像被扯的四分五裂，躯体内似乎有虫子在钻来钻去。
眼前是一个昏暗的房间，潮湿冷硬，没有窗户。他带着疑惑推开了门，看到了一条阴暗狭窄的走廊，和房间一样潮湿冷硬，砖缝里还长着青苔。走廊的尽头黑黢黢一片，他顺着向前走，却一直走不到尽头。
他看到了火把，一摸口袋，摸到了火折子。于是他燃起了火把，将其高高举起。
上方的黑暗褪去，露出让人惊悚的场景。那是上百层的房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间都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后都坐着或站着一个人。那些人形态各异，高矮胖瘦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都将目光投向门外，看向下方。
他与那些人对视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让他心底发毛。
——他们在看我。
赵无言猛地惊醒，大口大口的喘气。
身上的被子是锦缎丝绸，帷帐金丝织就，床垫里塞满了棉花，躺在上面就跟躺在云端上一样。赵无言晃了晃头，很快便将噩梦所带来的负面影响驱逐出脑海，他摸了摸被子，心想自己不会是被送回紫禁城了吧？
阳光和煦，春山如笑。
昏迷前的厮杀恍若一场大梦。他只隐约记得自己极为凄惨的死去了，死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其后在一阵黑暗的沉沦中，走马灯一晃而过，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剩下的交给我们吧”。
再醒来时，便已经身处此地了。
门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赵无言抬头一看，只见那里站着个小婢女，手中的水盆砸落在地，她忽然大叫道：“将军醒啦！将军醒啦！”
最先赶过来的，竟然是李昭昊。
赵无言看着那个曾经被他逼入死地的女人，仅仅是数月不见，她身上的变化好像经历了数年的沧桑，面容变得更加英气、棱角分明，脖子上那道狰狞的疤痕越发醒目，身材也变得更加修长起来。
“颜道姑在紫禁城，护送江寺北处理谈判的事情，所以暂时来不了，”李昭昊直接开口道，“这里是黔江州，秦九寒听说你重伤卧床，特地来府中坐镇，有他在，你性命无忧。”
“替我向老秦道声辛苦，”赵无言点点头，“紫禁城的事，谈的怎么样了？”
“原本很顺利的，按江先生所说，已经开始交换人质了，但不知怎么的出了意外。”
“嗯？怎么还会有意外，就算紫禁城现在是个烫手山芋，但大凉不接也得接，毕竟紫禁城对于他们来说不仅仅是一座城，更有着非凡的意义……啊对，他们祖坟都还在那儿呢！”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什么传言，说我们从紫禁城一处密院内寻到了什么鬼谷术，非要我们交出来。现在外面传的沸沸扬扬，鬼谷术与青莲剑得一便可得天下，现在两样都在我们手中，原本大唐不被看好，现在倒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竟有此事，那你到底拿到那鬼谷术没有？”
“影子都没瞧见。”
“大凉那些人又不是傻子，一个比一个鬼精，有人信了也就算了，怎么还会因此拖延谈判？”
“主要是另外一个意外。派过来的大凉使臣死了，在咱们的地盘被杀。现场伪装成抢劫杀人，但江先生去看了一眼，断定是有人刻意为之。”
赵无言想了想，“大唐里有内奸。”
“江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正在查。”
“嗯。”
李昭昊搬了把椅子，坐在赵无言的窗沿。后者一看这架势，心道不妙，这是要长谈的架势。
果然，只听李昭昊吞吞吐吐的问道：“将军……是不是不愿在我……在朕的麾下做事？朕已经不记恨以前的事了。当初带兵打上寨子的也不是你，所以也没什么好记恨的。”
赵无言就怕屋外已经蹲了五百刀斧手，就等他一个不字，立马冲进来把他剁成肉酱。
“怎么会呢，我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李昭昊又不是傻子，闻言便叹了口气，“放心，我不会杀你，朱涛也不会。你就当和以前来我们寨子里一样，当个客卿如何？”
赵无言认真的权衡了一番她的提议。如今天下难有他容身之所，大凉是肯定不能回的了，漠北更不用说，张落那也不是个好去处，难不成还要逃到南疆那不毛之地？还不如就跟着大唐，起码住的挺舒服。
除此之外，他还有自己的私心。
在将死之时，他想的不是江山社稷，不是百姓苍生，而是颜之娘的侧脸。
天地之间哪有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不都是俗务缠身。虽说他不知道今后该如何面对颜之娘，他从未想过自己要去品尝一份男女之情，以往在他看来极其无聊的事情如今却扰的他心神不宁。既然最终还是要面对，那至少有让自己在此世站立的资本，要么武道登顶，要么割据一方。
大概这就是他这一生想做的事了。
与此同时。
紫禁城内。
江寺北脸色阴沉的坐在大厅内，桌上摆着数十个血淋淋的人头。
这些都是大凉使臣的人头。
不管他如何布局、如何精细的保护大凉使臣，都无济于事。藏在暗处搅局的暗杀者总是能先他们一步，他们中必定有内奸，而且不止一个。但江寺北对此毫无头绪，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传说中公孙维晏的绝技，剥皮换脸……莫非除了他以外还有别人会？
与大凉的联合势在必行，若是能将紫禁城卖出一个好价钱，对于日后的发展好处不可估量，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让大凉觉得可以招安大唐，这样就可以趁势敲大凉竹杠。现在慢慢排查奸细肯定不现实，时间根本来不及，他们要赶在漠北来袭之前交接完成，不得不说那幕后之人心思缜密。
既然大凉使臣过不来，那他就亲自走一趟大凉好了。
手下亲信极力反对，但他去意已决。争霸之路险恶，没有豁出性命的决心，怎么可能走得长远。
他和颜之娘敲定好行程后，打算隔天便出发，今晚颜之娘去采办物资、挑选随从。
是夜，皎月高悬。
从皇宫里可以看到整个残破的长安，在一片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灯火。江寺北摸着白玉栏杆，在那零星灯火中寻找属于自家的那一抹亮光。半晌后，他发现自家被高楼挡住了，长叹了一口气，只好作罢。身后两个婢女上前，提醒他该歇息了，他想着明日还要出远门，便点点头，沐浴更衣，就寝了。
更漏滴滴答答的滴水，时间就像这水一般一点一滴的流逝。
夜风呼啸而过，三更已至。
紫禁城崔巍的屋檐之上，有一小片阴影忽然蠕动起来，它扭了两下，似乎在观察四周。
半晌后，它如离弦之箭般贴着屋檐飞奔，动若脱兔，脚下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
——那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
他上下飞跃，来到了一处寝宫，像壁虎一般贴着墙壁爬行。只见他蹑手蹑脚的在纸窗上戳了个洞，倒悬着身体，从外往内窥探。屋内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可那人却似乎目力极佳，已经看到了想看的东西，悄悄推开了窗户，从上方爬了进去。
屋内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有人在睡觉。
蒙面黑衣人蹑手蹑脚的靠近，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床上酣睡之人，正是江寺北！
黑衣刺客走到他床边，高举手中的匕首。危险已经悄然而至，熟睡的江寺北还一无所知。
寒芒一闪！
刀光毕露！
藏在暗处的颜之娘出刀！
刺客大惊，足尖一点，向后飞速倒退，但为时已晚，只见刹那间雷光大盛，一条胳膊应声而断。刺客捂着肩膀断口，那里并没有流血，而是焦黑一片，他猛地洒出一大把石灰，撞破大门，跳了出去。
“跟着，别抓，别杀。”江寺北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看上去清醒冷静，哪有半分熟睡的模样。
颜之娘点点头，跟着刺客隐没入黑暗之中。
江寺北趟回床上，回想自己这个请君入瓮的计划。幕后之人的目的已经暴露无遗，他们想阻止大凉与大唐的联合。所以当江寺北提出要去大凉时，刺客的目标一定会转到他身上，这是个阳谋，而且他打算假戏真做，明日确实要去出使大凉。
寒风从窗外灌入房内。
刀刃折射了月光，江寺北一阵炫目。
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又来了一名刺客！
这是调虎离山！
他感到恐惧，立马翻身起床。
还未等他站稳，床底忽然伸出一双手，如铁箍一般抓住他的脚踝，猛地往内一扯，他摔了个眼冒金星，鼻子血流不止，还未等他有所反应，那双手一下子就将他拉进了床底。江寺北转头，死也要看清是谁杀的他，却见那刺客也蒙着面，手中的匕首如蛇信子一般刺了过来。
江寺北闭上了眼，咬牙等待着死亡的那一瞬间。
砰——咔哒——
有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缓缓睁眼，面前的刺客已经死了，脑袋被开了瓢，血液溅的到处都是。一把剑穿过床板，从上面直接扎了下来，将那刺客定死在地上。
“江先生，没事吧？”一个男人趴在地上，与里面惊魂未定的江寺北对视。
“没事，拉我出来。”
江寺北在那个男人的帮助下，爬出了床底，坐在地上喘气。
气氛一时有些诡异。
月光映照进来，江寺北偏头，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这个人前不久他还见过，一副欺软怕硬的宵小模样。
那是罗五斤。
与此同时。
颜之娘跟着那断臂刺客在城南兜了好几个圈子。若不是刺客的伤口残留着她独有的雷意让她可以循着跟踪，她早就跟丢了。
半个时辰后，刺客似乎认为已经安全，终于在躲进了一栋房子里。
颜之娘一眼便认出来了。
那是江寺北以往和他父亲江尚舟一起住的小屋。
她趴在屋顶上，瞧瞧掀开一片瓦缝，往内窥探。
里面坐着两男一女。
不等她看清，里面的女人忽然大喝一声：“谁？！”
不等颜之娘有所反应，屋内忽然烟尘大起。她连忙往内一掌拍去，也不知道拍中了谁，只听到一声闷哼，等烟尘散去后，那两人再无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