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罗五斤在杀了刺客之后大呼小叫，把所有人都惊醒，护卫自知失职，越发谨慎的保护江寺北。江寺北暂时压下对罗五斤的疑惑，他经此一遭，毫无睡意，侍从煮了点吃食，他勉强吃了点。
到了四更左右，颜之娘回来了。
江寺北连忙询问打探到什么，颜之娘摇摇头，表示不方便说。江寺北了然，屏退了左右，“现在能说了吧？”
颜之娘犹豫了一会，“那刺客进了令尊府上。”
江寺北露出既吃惊又在意料之中的表情，他长叹一口气，“过会我们一起……回我家看看。”
“嗯。”
他归整了一队亲兵，让随从带着一些酒肉丝绸，护送着他去城南。
当初的街坊邻居都探头观看，稚童指着江寺北大喊江哥哥，却被其父母捂住嘴巴。他离去不过半月便衣锦还乡，亲邻们露出羡慕又敬畏的神情。
一队列兵站在他家门前，侍从露出阿谀的笑。
江寺北从怀里掏出一把泛着铜绿的钥匙，开了那锈门锁，他推开了家门，里面空空如也。
屋内凌乱不堪，家具倾倒，用来酿酒的坛子碎了，床板塌了一角。
记忆里的东西还在，就是那个最熟悉的人不见了。
“未必是令尊……”颜之娘安慰道。
江尚舟摇摇头，“走吧，去大凉。”
“嗯。”
队伍掉头，城门大开，江寺北坐进了轿子里，在浩浩荡荡的士兵中护送着出城。
他掀开了帘子，探头回望。
看到了灰黑的长安城，如将死老妪。
此后天下十余年，再无长安。
一行人向前行了数里。
能随江寺北留在紫禁城的士兵都是精兵中的精兵，他们大多数是退伍的凉兵，以往便经过训练，后来又被拉入山寨当匪，血性凶悍，丝毫不怵同等数量的正规军正面作战。
江尚舟的阳谋要到尾声了。
对于幕后之人来说，江寺北必须要死。而如今他已经坐在了军队之中，幕后众人若是想要杀他，要么派比颜之娘武力还高处一大截的高手于万军之中取他首级，要么派出军队面对面的攻杀。武力高强的高手全天下屈指可数，幕后之人八成会选择派军队过来，届时那人身份暴露，必定是你死我亡。如果江寺北没有死，就能一举拔除所有奸细。
可出乎他意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拦在军队前的只有三个人。
两男一女。
其中一名男人面容沧桑，下颌有须，眼角下垂，身材颇为健硕，但右袖管里空空如也，随风飘舞，显然他便是那晚刺杀江寺北的刺客。
那女人气质卓越，肌肤吹弹可破，桃花眼朱丹唇，身材丰腴，前凸后翘柳叶腰，当的上是倾国倾城的美人尤物。在这三人当中，似乎她才是首领，那个断臂刺客站于她斜后，微微俯首。
而最后那个男人，江寺北无比熟悉。
略为苍老的面容，双鬓斑白，气质从容自若，身穿读书人爱穿的素白长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教书先生——正是他的养父，江尚舟。
江寺北脸色阴沉下来，“活抓他们，继续前进。”
骑士策马飞奔，手中的弯刀和鞭子挥舞的猎猎作响。还未等他们靠近，却见那女人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横于江尚舟脖颈前，大喊道：“止步！”
江寺北被这反转愣住了。
家父难道不是和他们一伙的么？
骑兵并未将那威胁放在心上，他们奔腾，冲锋，手中的刀切割空气。女人似乎并没有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那寒门士子难不成是个白眼狼么？为了功名利禄，连养父性命都不要了？
就在双方愣神之际，骑兵已经突至眼前。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
“停下！”江尚舟大吼道。
与此同时，女人后退了一步，匕首一拉一扯——
江寺北愣住了。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骑兵的蹄声缓缓剥离这个世界，落叶仿佛悬浮在空中，旁人的呼和声被拉扯的无限长，草芥泥屑放射性从地面缓缓升起，万物都在缓慢而坚定的变化，朝不可逆转的结局行进着——最后一切都一切都终结于肌肤被利刃划破的闷响。
——噗哧。
血液喷溅。
江尚舟胡子抖了抖，跌坐于地，头颅垂下。
骑兵终于听清了江寺北的命令，停了下来，疑惑的回望。
江寺北慌慌张张的跑出轿子，哪有半分以往的士子风度。只见他脚下跌撞，身上不一会就沾满了泥土，边跑边喊道：“叫郎中！快，叫郎中！”
随从们慌乱起来，随军郎中很快便被传唤到阵前，正好看到往日处事不惊的江先生跪坐在地上，胸前衣襟上全是血污，素履满是泥土，他正目光呆滞的望着怀里抱着的一个中年男子。
郎中小跑过去，低头一看，便知道需要救治的是那个倒在江寺北怀中的中年男子，毕竟他脖子上那条醒目的疤痕想不注意也难。郎中正准备去查看，却被江寺北挡开，“不用了，人已经死了，别折腾了。”
郎中闻言，只好安慰道：“节哀顺变。”
那女人和那断臂男人想逃跑，双双被颜之娘摁在了地上，封了穴道，几个侍卫将他们压到了江寺北面前。
江寺北脸色极度阴沉，眼睛血红，面皮微微抽搐，“说，谁派你们……”
话音未落，颜之娘猛地大喝一声：“小心！”
咻——
一支箭破空而来。
江寺北茫然的抬头，箭矢已至眼前，强劲的推力让他在地面上滑行数尺，半晌后才顺着惯性倒下。
那根箭穿透了他的身体。
剧痛袭来，他一瞬间便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黔江州内。
朱红色的屋檐上三三两两的落着白胸黑尾的鸟雀，细柳随风飘扬，飞檐走兽的边角零星染着碧绿的青苔。战火烧过的城市重新焕发生机，微风拂过，给人现世安好闲适安宁的错觉赵无言被安置在一处隐秘的府邸内，李昭昊每日来此探望一番，笨拙的表达自己体恤下属之意。
关于那日他是如何在科尔沁牧仁手里死里逃生的，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日在紫禁城头看到的幻觉或许不仅仅是幻觉，他父皇的死亡必然另有蹊跷。但他现在毫无头绪，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身处于迷雾之中。
门被叩响，赵无言抬头，“进。”
来者是一名面容沧桑的老人，他两鬓斑白，灰衣上满是风尘，走两步便开始咳嗽，赫然便是公孙维晏。赵无言正欲起身相迎，刚起身便力有不逮，叹了口气，笑道：“老孙，好久不见。”
公孙维晏快步上前，扶住赵无言，“殿下好生歇息。”
“嗯。这几日你跑哪去了？”
“找一个故人，带过来见殿下。”
“什么人？”
“殿下稍后便知，此人还未到。”
“嗯。”
公孙维晏正欲说什么，房门忽然又被叩响，他皱了皱眉，快步上前拉开了门。
门口正站着个青衣小厮，低眉垂首，拎着一个食盒，他似乎没料到门忽然被拉开，惊的往后退了一步。
“客官……午膳。”
公孙维晏接过食盒，“下去吧，没事别过来了。”
“喏。”
青衣小厮正欲离开，却忽然被公孙维晏叫住。只见他若有所思的问道：“我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大人来来往往，许是以前碰见过小人，哪值得大人挂心。”青衣小厮惶恐的说道。
公孙维晏上前逼了一步，又回头笑道：“殿下，你这地方不干净啊。”
“怎么？”赵无言疑惑道。
公孙维晏单臂如闪电般探出，直取那小厮的喉咙。后者极为敏捷的侧退一步，以不符其身份的身手躲开了公孙维晏那五爪。
只听公孙维晏对那小厮笑道：“既然不认识，又何必戴着个假脸？”
那青衣小厮侧身而立，方才那诚惶诚恐的作态荡然无存，只见他一挺腰，斜睨着公孙维晏，竟有几分宗师气度，只听他道：“公孙老儿，你怎么来了，坏了我好事！”
“胆子挺大啊，要在这闹事？”公孙维晏将食盒掀起，低头嗅了嗅，鼻翼开合，“敢问阁下大名？”
青衣小厮冷笑一声，并未多言，手中一挥，纷纷扬扬的洒出一片白色粉末。
公孙维晏立马捂住口鼻，急退两步，不等他有所动作，那青衣小厮足尖一点，腾空膝击，来势极为凶猛。
后者一个铁板桥，堪堪避开，一头白发顺势向上飘舞。却不料那青衣小厮足尖又在白发上一踩，再次腾空，跃向躺在床上的赵无言！
一缕白发扯住了青衣小厮的脚踝，不过一瞬便发出滋滋的声音，并逐渐焦黑、冒出黄烟。公孙维晏脸色大变，这来历不明的刺客竟使得一手好毒，其烈性触之即发，方才托大，竟然让那刺客近了殿下的身！
他大喝一声：“殿下小心！”
青衣小厮面容狰狞，左手以指，点向赵无言眉心。
忽然间，有剑鸣。
青衣小厮食指仅离赵无言眉心三寸，便戛然而止。
他的左手猛地横飞而去。
纸窗缓缓裂开极为细微的一条缝。
场面一时寂静下来。
刹那间公孙维晏满头白发缠了上来，每一条都如同锋利的软刀子，一同抹向青衣小厮的头和脖颈。青衣小厮猛地一拧头，右手猛地在床脚一拍，倒滑数尺，白发从他脸上拂过，仅差毫厘抹到脖颈。
青衣小厮跌跌撞撞的站稳，脸上的面皮破破烂烂，满是血污。
断臂之痛似乎对他没有丝毫影响，只见他冷笑一声，道：“秦九寒本就重伤，还为你强行出剑，只怕会伤的更重……赵无言，我早晚有机会杀你！”
“装神弄鬼，”公孙维晏脸色阴沉，“给我露脸！”
阳光折射，在空气中映出一条银白色的丝线，细微到肉眼难以观察，两端正连着公孙维晏的发根和青衣小厮的脸皮。
后者嘴角抽搐了一下，猝然发力，用两指去夹那根发丝，同时将脸侧埋于肩膀，试图遮掩真容。但是为时已晚，公孙维晏屈指一勾，黏在青衣小厮脸上的家面皮便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面皮底下的那张脸，竟然有些苍老，刀刻般的皱纹遍布在脸上，左眼眶上有一道极为可怖的疤痕，仅剩的右眼里闪烁着仇恨的怒火。
赵无言和公孙维晏愣了一瞬。
他们认出面前这个独臂独眼的老人了。
是罗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