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莼被安置在厨房里,虽然被恶声恶气的警告要劳作抵恩情,还叫她拿出好手艺来好好表现。但实际上,人家有厨娘,别说烧菜,就连烧水都用不让她沾边,稍微凑得离锅子近一点便要被训斥。
她就很忿忿不平,想我在魔教虽然是做侍女,但毕竟有多年经验,还没人不放心我做事。
你们怕什么?难道怕我投毒?
阿莼想到这里忽然心里一阵烧得慌,像是紧张。
她坐在柴堆旁,余光看到墙角缝隙中,冒出几朵小小的灰顶菌子。
我可以吗?
傍晚时分,厨娘做得了饭菜,收拾罢了厨房,便从外面锁了门。
到这天更晚些的时候,阿莼发现自己的脚已经消了肿,偷偷试一试,脱了鞋袜,勉强能够从锁链中解脱开来。
她大喜,毫不犹豫打开厨房后窗就翻出去!
可是她错了,厨房的后窗并不是外面的大街,也不是偏僻的小巷子,而恰恰是这宅院里的下人房。
这他娘的……
一间间房子里是住着人的,有低声的交谈,也有轻微的鼾声。
阿莼如果贸贸然跑出去,且不说她的腿脚能不能利索到不发出声音,就单单是在别人发现前找到大门就是不可能的。
她贴紧厨房后墙,弯着腰,小心翼翼往一处疏于修剪的灌木花丛后躲去。刚刚藏好,就听得有人小跑着过来敲下人房的一间房门。
“阿姐,快起来,来客人了。”
这叫的是厨娘,阿莼心里简直想死,自己难得灵光一回主动逃跑,竟然这么不巧。等厨娘起身回厨房,自己要不就是已经远走高飞,要不就得乖乖回柴堆躺好。
她琢磨了一会儿,在厨娘推门出来之前,快快的返回了厨房。
外面有仆从来去的声音,虽然忙乱但是并不慌张,推测应当是来了一位大人物,突然不请自来,却并非敌意。
厨娘打着哈欠往锅里倒水,一脸的睡意。
阿莼本来缩在墙角装睡,此刻装作被惊醒,伸个懒腰揉眼睛。
“人家刚睡着,还以为是做梦,原来真的是你,你饿啦?”
“我哪里能有那么大的派头?”
厨娘说了这句就没下文了,烧水和面忙起来,看样子倒不像是简简单单喝茶待客,这儿的主人是要请人吃夜宵啊。
见厨娘不多跟她解释,阿莼主动往上贴,把周身的柴枝折一折,塞进灶眼里。
厨娘盯她。
“你别动,用不着你。”
“我不是为了帮你,你赶快弄完我好睡觉。”阿莼嘴硬顶一句,厨娘果然不理她了,利落的和面,水放得少,因此用的力气极大,按得面板吱吱嘎嘎响。
顺便说一句,据阿莼这几天的观察,这里的主人应当不是本地人,房子嘛不晓得是不是他的,但肯定很久没人住了,墙角发霉、屋顶漏雨,主人家可能不打算长留,也没安排人修葺。
她方来的那几天,总有新人晚上加入,第二天睁开眼,厨房就要多做好几个人的饭,最近一两天渐渐稳定了。虽然没见过,但这院子里大概有十来个人,除了厨娘,其余都是很年轻的小伙子。
这家主人年纪也不太大,但比这些下人要大一些,一个年轻人领着一群少年人突然来到魔教老巢,不知道要做什么,总感觉是有特殊的目的。
阿莼就问是谁这么大晚上的到访啊?是大人物吗?
“不该你问的少打听。”
阿莼就不服了。
“我猜肯定是大人物,你这么抠门,就准备拿碗素面打发人家啊?”
“你懂什么?”
厨娘丝毫不理会这话里的激将,阿莼探听消息的小心机全部打在棉花上,顿时有点没主意了。
未料到事情居然有转机,先前收拾了她的那位少年郎推门而入。
“就快好了,别催。”
少年笑呵呵:“不急,不是来催你,是告诉你多做两碗,主人也饿了。”
厨娘含笑看她,一把掀开盖着面团的白布巾。
“连你们几个的我都备下啦,对你好吧。”
少年大喜,差点上去抱着厨娘转两圈,转头看见阿莼笑呵呵在旁看戏,就没轻易动作。
“你瞧什么?身为阶下囚,一点仰人鼻息的觉悟都没有。”
“我有啊。”阿莼扬扬手里的柴枝:“我在很卖力的劳作还债啊。”
少年就笑。
“你别装样子了,不想做就去睡,没人真要让你还债。”
那就更不明白了。
阿莼拿柴枝戳戳少年的小腿。
“你既然不要我还债,锁着我干什么啊?难不成你们比魔教妖人还坏,要把我卖了不成?”
“这里是魔教的势力范围,我们绑了这里的姑娘卖给谁谁敢要?”
少年答转移话题很是一把好手。
既然并非真心要自己报恩,那么便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怪不得厨娘对自己如此提防。她深呼吸、再呼吸,转头拿柴火的时候把墙角的小蘑菇揪下来握在手心里。
厨娘是南方人,做的面食却是山西口味,切了一案板花花绿绿的菜蔬,又去取油封的熟肉,看起来是要做臊子。
阿莼趁她转身,飞快的把蘑菇撕碎,丢进菜蔬中混着。
厨娘捧着大碗转回身,忽然瞧不见阿莼了,忙高声喊。
灶台的边角举起一只小手。
“大姐,你让我歇一歇行吗?”
阿莼探出头来,打着大大的哈欠。
“我趴在这儿眯一眯都不可以啊?”
厨娘给她个白眼。
“棺材客人。”
骂我是小不死的?
阿莼心里发狠,你等着,很快就让你看看本姑娘的手段!
顾容说自己是苏学士家的女先生并不是在骗人,温春镇东真的有一位苏学士,她有时也留宿在苏宅里,只不过并没有什么人要她授课,反倒是有个酗酒的老爹要她操心。
这天晚上,有人半夜在外头鬼鬼祟祟的,身手并不怎么好,偶然踩到什么东西大惊小怪的,总要弄出些声响。
顾容坐在墙头,就看着这些人在她脚下转来转去,一身紫衣为她在黑暗中做了伪装,却并不能让她很清楚的弄明白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若说是小贼,这宅子里人丁兴旺,应当不会有哪个本地人不知道。
若说是冲着住在宅子里的自己这个魔教人士来的,这些人只是在外围窥视,并不入内,这能看出什么来?
“喂。”
她忽然出声:“你们是谁啊?来做什么?”
几人齐齐骂娘,吓得抱成一团,没有看清声音来路,撒腿就跑。
顾容给他们弄得一头雾水,只能跟去,一路跟到湖水对面的大宅子里去。
她站在宅院门前看了半天。
原来是这里!
竟然是之前救了自己和阿莼的那户人家。
大门开着,里头人声混乱,她想了想,提裙而入,捉了一个人就问端倪。
那人很巧就是去越家门前徘徊的小贼之一,见了顾容有些发愣。
“你是谁?”
顾容心里想笑,我刚刚问过你这话,这么快你就丢还给我啊?
“我是你家公子的朋友,这里出了什么事?”
那人不敢相信。
“真的是朋友?”
“我是苏学士家的……”
“啊!”那人像是被猫咬了似的跳起来:“女先生是吧?”
“顾先生快走。”
那人拉着她就往里跑。
里边静极了,灯火通明,没什么人的声音,主屋大门洞开着,就见一个头发散乱、衣着脏乱的女孩子坐在桌前捧着一叠羊肉脍大吃特吃。
“你?”
这大快朵颐的女孩子正是阿莼。
她笑嘻嘻抬起头来,忽然看见是小姐姐来访,高兴的不知道怎样好,赶忙一瘸一拐跑去,拉住她就抱。
“想死我啦,你都不来看看我。”
顾容任她抱,探头去看里边情景,忽然看到桌上的碗叠翻倒,里边矮塌上似乎有人趴着。
先前的下人已经遍体筛糠,指着阿莼就叫妖女,颤抖着上前,试图把顾容从魔教妖人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顾容道:“且慢。”
她拉开阿莼,迈步进去,看到里边景象,又回到桌前,端起其中一只面碗嗅了嗅。
似乎并没有什么古怪。
有人低低呼痛。
是这家的主人。
顾容盯着阿莼,阿莼一脸做了好事但就不告诉你的狡黠,再问下人,那人早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没法子,顾容只得进去料理。
主人家歪倒在床上双目圆睁,眼神无法聚焦,嘴角口水流了老长,伸着一只手抓空气,一边抓一边低低的说疼。
“你哪里痛?”
顾容把人扶正,去探脉搏,快到飞起,这是怎么了?
“你说。”她盯住了阿莼:“今天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阿莼就笑。
“当然是我。”
“你!”
顾容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硬生生停下,耐着性子叫她把事情快快的交待了。听说是毒蘑菇,又让阿莼拿来些,辨认了,写下药方,叫她速速交给这家下人配药。
她说这些的时候自觉十分冷静,事实上看起来也的确是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然而在阿莼看来,她的温柔已经不见了,露出了真实的她,是个惯于处理棘手事件的领头人物。
阿莼心里已经开始后悔了,自己似乎是做错了一件事。
下人见到阿莼忙不迭的躲,接了药方也不肯去,顾容不得不出面,才终于在这家的主要成员见阎王之前把他们抢回来。
主人家吐了又吐,天亮之后才真正清醒过来,醒来就见天仙菩萨坐在自己床边,温柔殷勤,登时就希望自己再慢些好起来。
“你不慎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顾容拧了帕子,纤纤素手替他拂去额头汗珠,峨眉微蹙,似乎无尽的心疼。
这只手被一下子握住。
“我不要紧的,你守了我一夜吗?定是下人不懂事去劳烦你。”
顾容莞尔:“怎能说是劳烦呢?能有机会报恩,是我的荣幸啊。”
这番话说的,便是再粗鲁的汉子也要动容了。
阿莼望天翻白眼,清清嗓子。
床上的病人这才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个她。
“你是……干嘛的?”
“我是下毒的。”阿莼毫无掩饰、毫无悔意的叉着腰,无视顾容的警告眼神,一步步走近床边:“我本来是挺感激你们救了我,可是你们打我、锁着我,等于是绑架啊,这救命之恩就抵消了吧。”
顾容一愣。
“有这事?”
那年轻的主人面有惭色,但仅仅是一瞬。
“为什么限制你的自由,我有我的道理。”
阿莼就笑:“行,你有你的道理,我呢大人大量不计较,咱俩两清了好吧?”
“这怎么能两清?若不是顾先生搭救,你可是眼睁睁看着我和我的客人去死?”
“还有你的几个手下呢。”阿莼笑的更狂放:“他们个个年轻,是小孩子,想不到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你是他们的主子,你连这个都想不到,那就太不应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