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念九几乎是一路摔出去的，磕磕盼盼，肌肉抽搐，这种强行运动的感觉很糟糕，像是被人架在钢板上还要人家跑步。
他跑到半路，手机又突然响了起来，他没有搭理，现在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什么事儿都得给他往后排。
可是那人不死心，时念九不接，就一个劲儿地接着打。
他一边跑，一边不得已从裤兜里翻出手机，“喂？”
那边传来顾白立的声音，竟然是喉咙发紧，近乎是要哭出来了，“你特么在哪儿？赶紧回来！祝耳南要跳楼！”
哐当一声巨响在时念九脑子里炸开来。
什么声音他都听不见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埋头狂奔。
他冲回宿舍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因为剧烈的运动，麻药的药效又猛地泛了上来。
他的小腿不断地抽着筋儿，一阵酸痛，当双腿站在地上不动时，只想瘫倒在地。
祝耳南穿着一身白色的裙子，手腕上带了一条价值不菲的链子，手上的高跟鞋贵气典雅。
她今天特别漂亮，撩一下头发都美得惊心动魄。
顾白立站在阳台门口，整个人僵硬到像是被人绑着一样，“你看，他来了，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你先下来。”
祝耳南坐在阳台的窗边，摇摇欲坠。
她的表情是温婉的，简直无惧死亡。
她摇摇头。
“我不会下来的。”祝耳南的声音很平稳。
时念九喘着粗气，“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解决？”
“能好好解决么？”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的人生一塌糊涂，早就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你长得那么漂亮，功课那么好，谁说你的人生一大糊涂？”顾白立伸出手，一只脚向前试探着，“快下来。”
祝耳南眼睛一瞪，尖叫起来，“别过来！”白色裙摆飘舞，她像一只蝴蝶，即将随时坠落。
顾白立被吓得满头大汗，“好好好，我不过来，你别冲动。”
时念九和顾白立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她。
祝耳南突然露出一个极其悲伤的笑容，两条眉毛皱在一起，嘴角却上扬着。仿佛有人在上拉他的眼角，而有人在上扯她的嘴角，“你看你们多优秀啊？容安喜欢你。”她看向顾白立，“钟天雅喜欢你。”她看向时念九。
“多好呀？”她重复着，“你们都有人爱，可大家都巴不得我死，凭什么呀？”
她绝望地看着顾白立，“你喜欢我么？”
顾白立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只是拼命点头，满口应道，“喜欢！”
谁曾想她的情绪反而更加激动了，“撒谎！骗子！”过激的幅度让她的失去了平衡，在危险的横栏上，摇摇欲坠。
时念九被吓出一身冷汗。
祝耳南稳住了自己，冷笑一声，“我以为容安死了你就会喜欢上我的。她就是这么这么好，这么这么让你难忘。”
她用力地说道。
她其实不喜欢顾白立，但是正如钟天雅所说，她一直都在模仿容安。她一面不屑容安，一面却又卑微地活成了容安的影子，她找不到自己，却想证明自己比容安优秀。所以她靠近顾白立 企图让他喜欢上自己。
顾白立内心震惊。
“凭什么高衫不能死就非得我死？凭什么！别人死了就是天大的事情，我死了才是最好的！为什么都盼着我死！”她撕心裂肺地大叫，悲恸欲绝，“凭什么我就要替她死！凭什么！”
她说着激动地把手放了开来。
顾白立和时念九皆是喉咙一紧，两人出奇一致地摆手，“不是！不是！”
“你们就是群白痴！你们才最自私自利！”祝耳南咆哮道，“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城市却还是不肯放过我！为什么！”
她简直快要发疯了。
背后人的指指点点像一根根针一般扎进她的身体，看上去没有伤口，却很疼。
时念九很理解她。
枪击案发生的时候，她也就十岁左右 是个完全没有能力与成年男性抗争的小女孩儿，就算她留在原地，也只能多添一具尸体。
可是道德至上的一派人却永远不会考虑实际情况，让一个孩子承受了不该遭受的处罚，本质上他们和开枪的人没有什么区别。
开枪的人夺走了别人的性命。
而开口之人夺走了别人的未来。
如同祝耳南披着厚厚的阴霾。
“我能理解，真的，祝耳南，你听我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时念九放柔了声音，小心翼翼、不着痕迹地往前走了几步，他捂着自己的心脏，极尽所能地让自己看上去温和一些，“他们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如果是我，我也会还不犹豫地选择抛弃那个人。”
祝耳南闻言有一瞬间的失神，呆呆看着时念九。
明显是有了一丝动摇，
她突然惨淡一笑，“不想听你说话，”她看向顾白立，“你来选，如果容安和我要死一个，你选谁呢？”
容安和祝耳南要死一个，必须要死一个，顾白立，你要选谁呢？
两个人都很无辜，没有任何要死亡的理由，那你会选哪一个呢？
选祝耳南？为什么？她做错了什么就要被牺牲？
选容安？他心爱的女孩子，就算是犯了错要死，他就真的会选么？
顾白立说不出话。
时念九拼命地给他使眼色。
你犹豫个屁！
这到底有什么好犹豫的！
现在不选容安，祝耳南就要跳下去，最后一个都活不了。
顾白立难道不明白这样浅显易懂的道理么？
不，恰恰相反，他明白地很，但是要他选容安去死，这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事情，不是说他矫情，只是因为这是办不得到的事情，所以办不到，仅此而已。
“你看，我就知道，我就是活该去死！”祝耳南咆哮道。
她嘶声力竭，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蛋通红，泪流满面，“容安死就是可惜，我死就是活该！”用力咆哮过后，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时念九看到她的身体不断地颤抖，尤其是她的手指，根本就是抖个不停，已然虚脱。
他悄悄地向前，不断无限靠近祝耳南。
祝耳南像是突然冷静下来，轻轻地说道：“就算我要死，我也不会白死的。我就从你们寝室跳下去，让大家永远记住，是你们两个害死了我。”
她呵呵笑起来，“永远，永远，摆脱不了我这个阴影。”
白色的蝴蝶坐在阳台的上，她蓦地放手，如同断线的风筝肆意飞舞。
时念九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整个人被带出去了大半，挂在窗台上。
祝耳南身子悬在外面，双眼睁开，眼泪飞出来，抓紧了时念九的手。
当死亡真正来临时，这一瞬间挽回的余地完全击破了她想死的心。
她喉咙滚出奇异的哭腔，一个字都蹦不出。但是时念九知道，她后悔。
时念九咬牙，麻药的药效没过，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在颤抖，最糟糕的是自己也要被祝耳南拖下去了。
阳台很低，时念九的重心远超阳台的高度，现在全凭他一双脚勾住。
顾白立根本不知道时念九已然抓不住祝耳南，冲上去死死抱住了他的腿。
时念九把力量全部用在手臂上，就算是出言提醒也做不到。
要命……
时念九觉得自己快背过去。
手臂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内心的惶恐犹如飞驰的火车一般。祝耳南呜咽地不停哭着。
她惊恐地摇着头，眼里充满了绝望，精致的妆就像是悲剧中的小丑。
时念九再也抓不住她，祝耳南从他的手中溜走，犹如一只折翼的蝴蝶坠入了下去。
因为重量突然改变，顾白立猝不及防地向后一掉，拽着时念九，两个人摔了一个狼狈。
眼看着祝耳南掉下去的时念九却没有过多的惶恐和不安，顾白立也是害怕了一阵突然冷静了下来。
时念九扶起顾白立，“走，我们下去。”
祝耳南在阳台上说了这么久的话，难道他们就一点准备也没有么？都是大学生了，脑子活络一点，遇到兜不住的事情，就不要硬兜，选择求助。
所以顾白立看到祝耳南住在阳台准备跳楼，接着把时念九叫过来的名字，给他打了电话，透露出消息。
时念九都知道她要跳楼了，难道还傻乎乎地就这样看着她跳么？
那肯定不会啊！
所以他马上打了报警电话，消防电话。
不过这也不是万全之策，就像刚刚祝耳南往下跳，时念九抓住她的时候，下面的气垫居然还没有准备妥当，当时时念九真的是想陪她跳下去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