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时分，屋里烧着炕，暖呼呼的。
莫说是冷，盖着棉被，甚至出了一身的汗，黏糊糊湿哒哒，但是空气中的水分又被过高的温度卷款而出，长着嘴睡觉，不多时就觉得喉咙像是咽下了无数根小刺，吐出来又咽不下去，平白卡在当中难受人。
时念九侧身翻过躺平，吞咽了几番，分泌出唾液。毫无预兆地醒了过来，无意识地掀了掀眼皮。
黑夜中，只见几段肉臂泛着冷光，白到发绿，像是刚从地中挖出来的死玉，压在被子的侧边，还有半截身子正挂在外面，脚丫努力地向上蹬。
再往上是一双反光的眼睛，在深夜中仿若两团鬼火，只有小手指般大，却亮得刺人。
它见时念九睁眼看向它，便裂开嘴，露出黑色的尖牙，腮上的肉鼓出凹下，露出两个漩涡。它四肢爬行，举着满是肉的四肢，笨拙缓慢地爬到了时念九身上，一点一点，将不算重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被，一只小手清晰地贴在他的肚子上，冰凉冰凉的。
他害怕地大叫一声，小腿一抽筋儿，从噩梦中醒过来。
雪山的夜是极其静谧的，没有吵闹没有虫鸣没有人语，连暴风雪也会在夜和月的怀抱中温柔下来。
时念九的怪叫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将宁静的夜划破，一下子把同床的两人都吵醒了。
卫禊平躺着，被吵醒的那一刻立刻侧头过来狠狠瞪他，黑眸瞬间变成银眸，含着杀气。
他尴尬地咧着笑，“不好意思。”原来这老哥有起床气。
“怎么了？”六月操着迷糊的口音问道，像糖一样黏糊糊甜腻腻的，从床上坐起来，揉着自己的眼睛，嘟着嘴。
时念九和卫禊睡在一侧，六月一人睡一侧，中间用多余的棉被划了一道三八线。
“没事没事，我就做了个噩梦。”听他这种，六月“哦：了一声，直接摔进了棉被里，黑发散成一朵花样。
他解释完，往身上又看了一眼，好的很，啥也没有呢！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拍了拍被子。他假装淡定从容地闭上眼睛。
呼气吸气，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翻了个身对着卫禊，忽然又觉得后背不怎么安全，还是翻个身对着墙壁。
真是奇怪了，明明之前见了那么多鬼，也从不做噩梦，还睡得格外香甜，今天是怎么看？
还是别想了，赶紧睡。
过了会儿，梦里的一幕幕便不由自主地跳在眼前。
卫禊转过身来。
纵然时念九的后背没有长眼睛，也能感觉到他的不满，果然，他侧过身，只见卫禊的晚娘脸朝着他。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夜中闪烁，不耐之情几乎像冰川融满溢满大地。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时念九首先后退了。
好了他知道了！
怕也不能靠过来是吧！
知道了知道了，还瞪着他干什么？再挪开一点可以了吧！
被子和床铺摩擦的声音又把六月吵醒了，“怎么了？”
“没事，没事。”他快速回答，赶忙闭上了眼，熬了大半夜总算睡着了。
可是突然而来的敲窗声，几乎刺激得时念九精神脆弱。他甚至分不清那究竟是梦中的声音还是真实存在，但在最短的时间内清醒了过来。
玻璃窗被富有频率地敲响着，和木头雕刻的窗框碰撞在一起，不疾不徐，纵然如此也无法让人忽视。
确实不是梦里的声音，谁在敲他们外面的窗。
时念九立马睁开眼，朝卫禊靠过去。
卫禊在听见声音的那一刻也睁开了眼，眼中的银光一倾，转而流便成常日里的黑色，顺便推开了缠上来的时念九。起身看了看隔壁的六月，发现她睡得香甜，于是也躺下来阖上眼。
时念九一脸震惊，几乎缓不过神，“你去看看么？”就这么直接睡？
背过去的男人没做任何反应，他不想吵醒六月，只好压低声音，“有人在敲窗！你不去看看？”
不作答的人很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看。
时念九坐起来，被窝外的空气见缝插针地钻了进来，虽然不比外面冷，但到底没有被子里暖和。他颤抖了一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抱紧了自己，“万一是鬼怎么办？去看看啊！”他推了一把卫禊，“走啊！”
卫禊的回音是拉高了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行吧，行吧。
时念九破釜沉舟地掀开被子，披上外套，穿上鞋子。
谁家鬼这么客气，过来先敲门。
他鼓励着自己，掀开卧室的门帘，往窗户那边一看，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立马一改自己畏缩的姿态，急忙跑去窗边，慌慌张张，整个人都不好了。
窗户上，老太太一见时念九就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这个手掌都贴到了窗上敲打了起来。
其实老实说，第一眼看见老太太，他确实又被吓到了。
大半夜看见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在敲窗，谁都会被吓到吧！还有就是他怕老太太的身体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下撑不住。
一开窗，时念九立马觉得自己裸露在外面的皮肤有些刺痛，他努力睁开眼，还没说想请老太太从正面进来，不知道她脚下踩了什么，总之二话不说，攀着窗台就努力地爬了上去。
时念九一时震惊，舌头都打结了，不知怎么阻止，只好伸出双手，“老太太，您……”
老太太借上他的力，爬上了窗台。他抓着老太太，以防她掉下去，用脚勾过一旁的小板凳，真是个手忙脚乱。
可是老太太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时念九眼见着她干瘦的身子，裹着色彩鲜艳的棉袄，掰起她的脚，要从外面，转过身，冲屋里的时候，时念九真怕听见什么清脆的，“啪嗒”一下的声音。
那恐怕单明真的会冲过来弄死他。
老太太心是真大，转过身就像直接往下跳，把时念九看得心惊胆战，急忙拦住她，“我来扶您！我来！”
时念九几乎是把她背下来的。
他关上窗，请老太太坐下，“您等等，我烧点水。”
见他要忙活，老太太一把拉住他，“不忙，我说几句话就走。”
老太太的眼神很认真，单独对着时念九时，那样和蔼的笑容也不见了，褶子张开下的眼睛像一潭秋水，有点楚楚动人，年轻时一定是个爱笑的美人。
时念九安安静静地闭上嘴。
“我知道这个东西是万先生，虽然我们保管了近三十年，但我没想占为己有，只求这样东西可以找到他真正的主人。”
“你们若是拿到手了，就交给万先生，替我问声好。”老太太重新露出笑眯眯的模样。
时念九心中五味杂陈，这话听着像是告辞之言，下一秒好像就要羽化登仙了。他握着老太太的手，老人的皮肤很薄很坚硬，干瘦如柴，手骨清晰且薄。
“若是问我有没有私心，那我确实有一点。”老太太叹了一口气，眼神悠远，好像是回忆到了从前，精神矍铄的目光燃起豆火，也许那段日子，是一段自豪的峥嵘岁月。
她讲着，时念九沉默地听着。
“我不希望得到残页的是，是卫家。若是可以，不管你代表时家，还是【在水方】都成。”她举起手臂，指着门口的方向，“我听见小明和他们说，今晚凌晨3点，等在村门口，他带他们去找残页。”
时念九一愣，之前堆积的伤感感慨消失得一干二净。
什么？单明那个臭不要脸，不是说好了胜者才能拿到线索，居然直接给他们开后门？
他一看表，二点五十四分，那岂不是就快到点了？要是卫家和单明还喜欢约会提前，现在追出去怕不是连人影都走没了。
时念九顾不上说什么感谢话，先往屋子头一喊，“卫禊！六月！赶紧起床，有人要截胡！”他这次认真地对老太太说，“谢谢您！”
他没有穿最厚的棉服，只是拿了一件便于行动的冲锋衣披上，怀里藏着汉尔匕首和手枪，拉上拉链，一直拉高，把自己的下巴也藏了起来。
心脏跳得有些快，有点激动有点兴奋，紧紧握住拳头，让指甲刺入掌心的微微疼痛压制住他血管内沸腾咆哮的热血。
等了那么久，那么久。终于要步入正题了。
他一把掀开帘子，只见卫禊和六月都已整装待发。
卫禊一件袖子宽大的衣服，腰间的皮带挂着桃刃，鬼首的嘴一张一合，渴望着战斗。
六月只披了一件披风，穿了一件毛衣，看上去十分轻便，下面穿了牛仔短裤和连裤袜，见时念九进来便翻掌心，亮出了自己的灵摆，幽绿色的精灵正在一闪一闪发着光。
看着同伴秣马厉兵的样子，时念九莞尔一笑，拿起放在一旁的超狙，转身朝外走去。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