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犹豫的时间里，我又看到了下一段记忆。
胡娘子忽然跑进来拉着我。
“殿下！你快看看！烧起来了！”
“什么烧起来了？”
“整个魔神之境。殿下一定要救救这些百姓。”
我闻到了焦糊味。这种火焰燃烧的名字我太熟悉了。有人叫它不灭之火，我曾经称之为深海里的火种。
一切都在我面前烧起来了。
巨大的浓烈黑烟迷了我的眼。我每走一步就要后退两步。曾经漂亮的院落，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火焰顺着梁子，穿得老高。就连留下无数回忆的宅子……
宅子？邱月住的宅子就是现在邱月困在清心姐姐的宅子。难道他周围的贫瘠是因为这场大火？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有重建吗？没有人的魔神之境被永远地定格到那天。
我往火势小一点的地方跑去，一直跑到宅子外面去。这时我又看到了邱月，和我打扮相貌无二致的邱月，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邱月。他的意识为何又出现了？
“殿下。不要往那里跑！那里已经彻底烧起来了！”
胡娘子抱住我，阻止我。我挣扎了几下，竟然挣脱不开。她看不到另外一个邱月，只是抱住我。
“我要过去！”我冲她大叫。
可她竟然哭着不松手，“殿下不要过去。你不会想看的！”
“不行！我一定要过去！那里有我需要的！”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我身体里邱月曾经的意识说的。他总是如此。即逃避着这一切，又操纵着一切。刚才的几句话真的是我想说的吗？该不会也是邱月自己想说的吧。
我的意识就像被邱月污染了一样，不得不反复确认自己的真实意图。
再这样下去，我可能真的会忘记自己是谁。把自己当成邱月。
我忍不住去摸左手上的指环。程先生送我的纪念物。摩挲着它会让我心安。
这是邱月的身体。我怎么忘了。正当我失望的时候，我竟然摸到了！小小的银色指环。我将它放在眼前，在火光中，银色的面映出我的脸。
我是程思雨。真实世界里，还有人等我。
我静下心。跟随着邱月的身体，向火光中走去。
“就算你去，小殿下也已经死了。”
胡娘子抱住我，她的脸被熏黑了，成熟的风韵不复存在。
“什么小殿下？”
我根本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可是她言语悲痛，看起来是个重要的人。
“殿下你真的是傻了不成。小殿下是你和季公子的孩子。他已经被季公子扔了啊。”
他们两个竟然有孩子？我以为他们两个都是男人，自然不会有孩子。却忘了蛇族有雌雄一体的宗族。并且能力超群，陛下能够同意他们两个的婚事可能也是基于此。
五大门的宗族是有名的修炼世家。五个大族都有各自不同的超凡异能。真恨我没有好好修炼，对五大门的异能都是道听途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真正有用的信息还需要这位胡娘子的协助。
“这火是季公子放的？”
“是。这是季公子的诅咒之火。因为他恨殿下，宁愿与殿下鱼死网破。也不愿苟且偷生。”
“不行！我必须要见他！”
邱月的记忆为何如此混乱？他说的神仙把妻子藏起来了，指的是清心姐姐？
神仙隐藏魔神之妻又有什么好处？我怎么没见过清心姐姐的诅咒之力？清心姐姐为何会成为祸神？
想要解开这一切，只能在这片混沌的记忆里寻找答案。我只能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哀鸿遍野。魔神之境里竟然有这么多人。他们都是让怪异闻风丧胆的魔神。却在不灭之火面前，不堪一击。
我见过不灭之火的威力，即使在深海也能够燃烧。
而在人间着火的几次，不灭之火被封锁到特定的区域。如果没有这层限制，简直难以想象，火情在人间蔓延起来。
所有的东西在接触到火苗的瞬间开始燃烧，仿佛要将一切消逝殆尽。
如果这就是不忠的报复，是否太大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多久，这场景就像是描绘地狱的画卷，绵延没有尽头。火苗像是瞬间疯长的野草，拼命地打在人脸上。
“季公子！”
我喊他。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邱月的表现反复无常，他试探着遮掩着。甚至连让我和季公子说话时，都会不时地冒出来。我分不清到底哪句话是他的，哪句话是我的。我没有机会和季公子深入交流。没有机会，我只能创造机会。
“季公子。”
离着一段距离。他的袖子是红色的，衣服的其它部分确是白色的。逐渐走近，那不是衣服的颜色，而是他的两只胳膊，上面冒出了火焰。透过红色的火苗，他的身体不是在燃烧，而是像是某种介质一般保存着火焰。
“你来了。”
“我们的儿子在哪？”
嘴一张一阖，开始自动说出话。我又只能看。我用余光看周围的情形。胡娘子站在我旁边。她虽然抱着我的胳膊，眼睛却看着季公子。
季公子看了我们两个神态，露出个凄楚的微笑。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带着她。”
“我们的儿子到底在哪？”
从我的心口生出一种混杂着焦灼、愤怒、痛苦的情感。他难过着。可他也生气。他与季公子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有人的感情会发展成越是喜欢越是无法互相理解。
“你到底把我们的儿子怎么样了？”
“你又何必惺惺作态。生下来的那天，你只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声贱种，就再也没出现。如果不是乳母心善，怎么可能养到这么大。留在这世上，也是徒增许多苦楚。倒不如找到他真正的归宿。”
“我再问一遍！我们的儿子呢？”
邱月的声音如此焦急，我甚至都开始忘了，是他先背叛。现在也是他先生气。
“我怎么忘了。你是魔神。根本不需要孩子。你只要自己开心就行了。我不过是累赘。现在我要带着我的仅有的骄傲给你一点报复。”
“你管这叫一点报复？你把整个魔神之境都牵扯了进来。”
“季公子。殿下只是一时生气，你服个软。只要你们两个和好，火一灭。这件事总会过去的。”胡娘子也在旁边规劝。
可是季公子还是刚才的那副表情，又精神又亢奋，条理清楚，语速却很快。他说话时没有看他们，好像并不领受他们的好意或诓骗。
“明明是他的错。你们却让我来原谅。谁又肯体谅体谅我。”
他的头发披散着，落在肩膀上，整个人丰神俊朗。可是，他脸上亢奋带着悲伤，却无论如何也化不去。
“你曾经跟我说过，如果我想要。整个魔神之境都是我的。现在我来收取报酬了。”季公子直直的看他，“你的爱我不要了。我只要整个魔神之境。既然是我的，我毁掉也没关系吧。”
他更大力的挥动了手臂两下，周围的火烧的更旺了。地下变成了焦黑的颜色，仿佛铺满了煤渣。
他每挥动一次手臂，头上的汗就多了一分。仿佛是用整个生命在挥臂。
等到他再也挥不动时，他的旁边出现了银色的光点，光点越来越大，变成了一个镜面。他看了看，表情生无可恋，他身体一歪，右边身子软绵绵地倒进了镜子里。另外的半身也顺势向镜子倒去。
“别走！”
我抓住他的左臂。
“呵。”
他的声音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
咔！
我的手中只有他的左臂。左臂的尽头齐齐的切断。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
邱月对着天空大叫。火引起的灰烬落了下来。掉在我的眼睛里。应该是邱月的眼睛。为什么我也在流泪。
我的心扭曲成一团，呼吸都变得很痛苦。好像人世间的痛苦都不足以和我失去的相比。
明明是他的胳膊。我却感受到了切肤之痛。
“你看到了吧。”
邱月又一次出现了。他飘在半空中。
他眼睛里的空洞多了几分。头发上纤尘不染，就像在火光里生出的鬼魂。
我怀中的胳膊消失了。空落落的，我什么都不剩了。
火势变小了，一切都烧成了黑色。
我跪在地上。胡娘子抱着我的胳膊，和我一起望向天空。
“殿下多保重。我也要走了。”胡娘子放开了我，她的衣服都被火燎掉了几大块。踉踉跄跄地一个人往前走。
我没有晃过神，只是感觉头痛。
为了报复邱月，季公子烧毁了魔神之境。他说的话总是那么让人心痛。
“你还认为他是你认识的魏清心吗？”
邱月走到我身边，他和我的样子完全一样，看我的眼神又带上了怜悯。真奇怪，应该我怜悯他才对。
“你看到她的样子甚至都不是真是。甚至她的脸都是神仙拟化的假相。”
“他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但是我不明白。如果你不喜欢季公子，为什么还要娶他。”
“我当然喜欢他。可是我没法只喜欢一个人。”
“你想要恋爱。可是又不想遵守恋爱的规则。结果被季公子的爱情反噬了。难道还想别人同情吗？”
“没有，我只是想再看一遍。”
邱月又消失了。他想要享受别人的爱，又受不了爱的灼热。
我在这个世界踉踉跄跄地走动。想要找到消失的人。
结果这个世界好像变得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其它人好像一瞬间都消失了。
我又遇到了胡娘子。她连衣服都没有烧焦。
“你怎么没事？”
“我不是魔神一族。我是胡娘子。自然不会被这针对魔神的愤怒波及。”
原来这火只烧魔神。看来和我家乡的不灭之火又不是同一种东西。不过海底除了人鱼一族，也没有其它怪异宗族。很可能这种火焰真的可以针对一定宗族的火焰。
“可能他对我手下留情了。”
“嗯。你出身五大门，也算是他的族人。既然是族人，为什么要抢他喜欢的。”
我的问题充满了火药味。可她却露出笑容，“我就是喜欢。我并不是喜欢抢他的东西。我只是喜欢他纯粹的感情。”
“这太奇怪了！”
“是。明明我是想让他开心，却一次次地抢夺他的东西。我不喜欢他的笑容，总感觉被触痛了。他是我们的骄傲，那么可爱，善良。可他却轻易被魔神引诱，甚至被他带到这里来。这里又算什么？我要向他证明，他是错的。”
“你……”
这种纠结的情感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不是爱也不是恨，只是为了证明。结果却搭上了别人的一生。
“你见到他。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亲口跟她说？”
“他不会想见我的。如果他知道，我只是想了解殿下到底会不会背叛他。他一定会哭着骂我愚蠢。说不定还会原谅我。我不想他原谅我。我想他一直想着我，恨着我。因为我不再回到殿下身边。早日找到真正珍惜他的人。”
胡娘子的脸忽然变得苍老了，皱纹像树皮一样，瞬间排满了她的脸。她的媚眼如丝变得慈祥。
她好像是在等待这一天。我抱了抱她，说道：“她已经找到了珍惜她的爱人朋友。你不需要再担心了。也不必困在这里了。”
“你竟然看出了，我是被困在这里的。”
“嗯。我刚醒的瞬间，你抬头看我的眼神里有泪意。你大概被迫将这个场景重复了很多次吧。反复的证明，他们也都是薄情的人。你一定很绝望。但这不是你的错。都是受引诱的人不好。”
我并不只是说给胡娘子听，我相信邱月一定在看着。他潜伏在某个角落。笑着看我们。
他一定也恨胡娘子。把她困在这个场景里好久。他不想承认自己的错误，只想把事情都推到胡娘子手上。
天与地之间，只有我一个人。我的心中一片荒凉。正如入眼所及。我继续在烧得灼热的地面上走。我渐渐地闻不到焦糊味，五感好像都在下降。
忽然我听到了孩子的呼声。那么细小，那么微弱。但却直击我的脑袋，让我精神了很多。
哭声从我脚下传来，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拼命的在地面上趴，双手全是血，痛得不得了。可我还是不想停。直觉告诉我，这就是邱月和季公子的孩子。我膛中猛烈跳动的心脏告诉我，孩子就在我身边，他需要我的救助。
我的指甲被扒掉了，手上血肉模糊，又是痛又是烫。可我无法停手，而是继续扒下去。
他们虽然相爱，但却终究不能陪伴在彼此身边。倒不如毁灭一切。只是这个孩子，季公子终究不忍心。便把他藏了起来，任他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