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睡莲还是你刚来时种下的。”
睡莲细小的白色花瓣，倒是有点像旁边这人不哭的时候。
邱月吐吐舌头。季公子笑容里总是带着一丝苦楚。说着开心的话，却忽然挤兑起人来，还不不让人解释。
他在人前总是一副冷淡之色。谁知只是不懂如何与人交谈，和他熟悉了之后，倒是健谈可爱，但也太喜欢哭了。稍有不如意，便要哭鼻子。怎么哄都不停，偏要哭够了才好。
看到这里我心里传来一丝异样。这人……和我记忆里的清心姐姐大不一样。我刚才已经认定季公子就是清心姐姐的前世。现在看来，乔光浅的眉眼也和这季公子有点像。我真的没认错？
“花无百日好。等到花谢的时候，我说不定就要死了。”
“怎么就死了？你又说丧气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哪天就算忽然死了也不奇怪。”
季公子的话情真意切。我曾经记忆受损，能够理解他心中这种忐忑的心情。可是我想看到的并不是这些你侬我侬的场景。清心姐姐还在等着我去救。
心里不免焦躁，却也无可奈何。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给你看这些。”
耳边说话的声音就像滑腻的软体动物贴在身上的感觉一样。我吓得往旁边闪了一大步，邱月穿着灰袍站在我旁边。我身边一个邱月，面前又有一个邱月。
身边的这个周身犹如附了一层寒气，眼睛盯着前方不肯眨眼。面前的这个正在和季公子调笑。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算是我们魔神的异能。能够回到自己的回忆之中。”
还有这种异能？也太bug了吧！果然懈怠不得。他既然让我潜进他的记忆，怎么自己也进来了？他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陈子洋也曾在记忆里看到了我。魔神真的连人的意识都能操纵吗？
他大概意识到我的想法，竟然露出个落寞的笑容。
“这算不上不得了的异能。倒像是诅咒。让我不断回响，反复痛苦。可我也必须看下去。只有这记忆支撑我活过千年。每次我支撑不下去，就反复观看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我总是一遍遍问我自己，究竟从哪里开始错了。这样才能多少减轻我的一点点苦恼。”
他用极其贪婪的眼神望向季公子，就像望向某种让人垂涎三尺的美食。他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舒服。
两个邱月站在一起，我才能够打量出两者的不同。一个眼睛里有光，一个什么也没有。季公子看不到邱月现在的意识，就像看不到我一样。
但我却不得不跟着他，看他们成亲。张灯结彩。整个世界就变红了。讨人喜欢的五殿下迎娶了王妃。
魔神的世界，好像对男子为妃这种事没什么反应。
“王妃……”
“不要叫我王妃，叫我季公子。”季公子对小童说。
小童用了摇了摇头，“不行的。让其他人看见不成体统。”
那时候的小童比现在看上去还小，简直就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粉雕玉琢的，又因为坚持，脸到脖子都红了。怎么看怎么可爱。
“那我们不告诉别人。只在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
娃娃歪头想了一想，睁大眼睛，用力的点点头。
“你知道殿下去哪了吗？”
“殿下不让我说。”
“你告诉我就好。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说的。”
“殿下去了楚逸楼。”
这里只有小童和季公子两个人。邱月是怎么看到的？
他让我看到的真是他的记忆吗？我偷偷看了一眼邱月。他还是用那种眼神反复地打量季公子。
“你既然喜欢他，为什么要去楚逸楼？”我问。
“你知道楚逸楼是什么地方？”
“总不会是好地方。否则他根本没必要伤心。”
我可能真的不像魔神那么了解人。但我知道，人不会无缘无故就对别人失望。也不会无缘无故生出古怪的情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你真聪明。我太小瞧你了。把你当成是个毫无主见的人鱼是我的错。但是你真的能了解到我当时的痛苦和纠结吗？”
“你的痛苦不会是你杜撰出来的吧。就像你现在给我看到的场景。”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这场景里根本没有你。而你就算能读取小童的记忆。也没必要刻意制造一个矛盾的点出来。”
“什么矛盾？”
“季公子和小童早就见过。凭他们的熟识程度，如果真的有一个瞬间，季公子告诉小童，叫他季公子。那一定是发生在这很久以前的事。你是看到了那一幕，根据那一幕脑补出了现在的场景。真亦假，假亦真。你以为能通过这种方式来混淆我的记忆，你错了。”
“果然骗不了你。因为关于我们婚后的生活，很多我都想不起来了。我确实喜欢他，却没打算只喜欢他一个。”
他的话真是惊世骇俗。我这种人鱼反正理解不了，不过这都是过去了。我更关注后续的发展。眼前又出现了白光。
邱月记忆里的切换总是这么突兀，和我在别人记忆里看到的都不一样。可能他能操纵自己的记忆和意识。如果他刚才不忽然出现，我大概也会被他迷惑。
“殿下。”
看到趴在我胸口的女人，我真的呼吸都停止了。这女人是谁？为什么会在我身上？
我推她下去，她好似没有骨头，从榻上滚了下去。
我抓起桌子上的铜镜。漂亮的眉眼，雌雄莫辨，有点婴儿肥。
我怎么到了邱月身上？虽然我曾经在薛学长的记忆里，通过他的眼睛去看，和他一同去感受。当时我的感受很模糊，而现在我却感觉自己完全变成了邱月。我就在用他的身体。我的手贴在女人的后背上的触感还在。
柔软燥热。她灼热的气息喷在我半解开的衣服上。手也不安分地在我的衣服里游走。她怎么又靠上来了？！！
“等等！”
我猛地又推了她一把。她却比我想象的力气要大的多。大概是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的原因。她竟然只是稍微往后靠了靠，脸上虽然露出惊讶之色，随后却笑道：“殿下怎么还玩上了欲擒故纵的把戏。这可不像殿下。”
什么鬼！我四下寻找！哪还有邱月的影子！他的意识也逃跑了！果然是为了捉弄我！
“殿下自从迎娶了季公子，好久都不来我这里了。殿下是不记得胡娘子了吗？”
听到这里，我忽然生出一种想法。如果如此，有些事情就能穿在一起了。
“你说你姓胡，莫非你是出自五大门的狐族。”
女子娇嗔地拍了我一下，她的力气大的，差点将我拍了一个踉跄。
“殿下又开始说笑。我还是殿下带回来的。竟然问我娘家的事~”
她继续伸手在我的胸口摩挲了两把，我实在受不了，只能正了衣襟。
“你先等等！我们先聊了正事再说！”
虽然不知道邱月在搞什么把戏，既然我走不出去，不如好好问问她，看看她知不知道邱月和季公子之间发生了什么。
“你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
“公子你又开始说笑了。小女到府上已三载了。”
三年？那岂不是早就来了。难道她是邱月的小妾？后院失火？
“我这是为了考你。看你有没有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我再问你。我和季公子成亲多长时间了。”
“那不就是上个月的事嘛。”
才一个月就冷落了季公子！邱月你个混蛋！怪不得季公子要跑呢！
“我这么晚来你这儿。季公子不会不乐意吗？”
“殿下你又糊涂了。季公子已经被你关到水牢里去了。”
“啊？”水牢！这是什么情况！这可不是简单的夫妻吵架！可我现在也不好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立刻眯起眼，做出朦胧状。问出几句口齿不清的话。
“我那天怎么那么生气？你过来！”
胡娘子笑意盈盈靠近了我，以为我还是那个喜欢美色的邱月。我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将酒对着她的嘴倒了下去。
她躲闪不及，被酒液呛到。
“哎呀~殿下！”
“我要考考你！要是答不上，继续让你喝酒。”
太羞耻了！我现在要去扮演一个纨绔子弟啊！但是为了查出真相我不得不牺牲一下。
“殿下想问什么直接问就是了。何必要这般对待小女。”她竟然还在我的腿上轻轻掐了一下，吓得我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问你，季公子为什么被关？”
胡娘子捂住嘴笑了两声，说道：“还能因为什么？季公子管你管的紧，你不愿意了。现在陛下病重，他没了倚仗。本来嘛~一个蛇族的小公子。和我一般出身五大门，却恃宠而骄。殿下你早就看他烦了。就把他扔到水牢里了。好在是家里的水牢。除了家里人没人能知道。”
我打了一个寒颤。邱月这个混蛋！行事竟然如此不近人情。怪不得季公子投胎以后会躲着他。
“你带我去水牢！”
“哎呀殿下。水牢又湿又冷。我这身子一到里面就浑身发冷，怎么还能去。”
“你的意思是你去过了？现在立刻带我去。否则我不仅要去，还要把你关在里面。”
反正是邱月的梦，我干脆连蒙带唬带骗。都是邱月的锅。既然他把我留在他的记忆里，就是默认我可以在他的回忆里想干什么干什么。
水牢竟然建在莲花池的下面。不是睡莲，是白色叶梢透出一点点粉色的大片莲花。
真是讽刺。他们两个的种种誓言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现在真的有点糊涂，现在我已经不指望邱月能念着旧情，只希望他能不要折磨季公子折磨的太厉害。
我拂了拂衣袖，水面中间竟然让出一条路。在湖底的水牢果然又湿又冷。季公子藏在水里。他抱着膝盖，水面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你还来看我干什么？”
“我……”
我其实不是邱月，而是你转世后的朋友，现在来是想看看你……
我自己听了就觉得不靠谱。可是我又不能看着他受到这种折磨。
“我是来接你的。”
“不需要。你现在接我上去，明天又会赶我下来。我已经烦了，懒得跟你玩游戏了。”
“不是的！”我想解释，却又不知道解释写什么。都怪邱月这个混蛋！我可以用他的身体，却读取不了他的记忆。这简直是这世上最不方便的记忆读取。
“我知道你根本不想来见我。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人传话给陛下的。是我痴心妄想，竟然以为魔神和我也是一样。我忘了，你们魔神做事从来都只是为了有趣。”
听到这里我竟然心里生出一点异样。他说的没错。魔神从来都只是因为有趣。可是季公子也是同样了解，他为何还会再次惹上麻烦。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愿意嫁给我。”
“因为我不相信。我以为魔神和怪异一样，只是被误解了。我们都拥有汹涌的情感，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喜欢你。希望能也能喜欢我。我以为你说的那些甜言蜜语是出自真心，终究是我不自量力。”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出自真心？”
哎？这句话不是我说的。而是从我的身体里……真正的邱月说的！他怎么又忽然出现了！他难道也潜伏在这具身体里，看着这一切吗？这家伙也太扭曲了吧！有什么事你直接说不行吗？为什么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你一边说爱我，一边和你背后的胡娘子厮混在一起。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不可能只爱你一个。”
哈？与他惊世骇俗的渣男宣言相比，我更介意的是他再一次发声了！邱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好像随时能夺回这身体的主动权。只是他并没有去抢夺。这让我更加不爽了。简直是在挑衅！
“对你来说，我是你的一部分。但对我来说，你是我的唯一。除了你，我一无所有。”
季公子的身体在水里浸泡着。简直支撑不住。
“你是来看我的笑话？我没说一句，你就更能明白我是如此爱你，而你就可以更加践踏我的自尊。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不对等的。”
邱月伸出手，想捏他的下颚。却被他躲开了。
“我也是自尊的。不会再被你玩弄在股掌之中。”
事情发展到这里我已经大概猜到了后面事情的走向。我不忍心再看下去。却对后面事情的发展好奇。
邱月还是借着我的嘴说出话。不对，是我借着他的身体。
我的舌头又能动了。我又夺回了身体的主动权。
“额……”我张嘴测试是否能正常说话，季公子立刻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是酒鬼。
我是他丈夫。
我还是个冲他做鬼脸的神经病。
“呵呵……”他笑了笑，然后眼角流泪，哭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又哭了？”
“我是想起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你总是逗我开心。现在想来就好像上辈子事情。”
他不在跟我说话，而是潜进水里。
我心中生出几分怅然。回过神来，我的异样感更重了。我是程思雨，不是邱月。就算我用他的身体去看去听去说，这也是发生过的事。我改变不了什么。我只能尽量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