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总是生出一种妄想。现在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按理说,程先生喜欢我。我们又一起救下了清心姐姐。我应该满足。为现在的快乐满足。可是,我又总是恐慌。害怕痛苦的事会找上门。
比如说李晖。
比如说陈子洋。
在祸神的帮助下,我找到了关于陈子洋的很多资料。
毕业于华京大学的高材生。他以综合成绩第一考入了华京大学数学系,却因为从来不去上课而被退学。第二年,重新考入华京大学生物系。从此一飞冲天。小小年纪成为了讲师。即使如此,想要成为教授也有漫长的路要走。论资排辈,怎么说也要十余年。
但他却打破了常规。通过关于生物疫苗的研究。他发现了破解丝状病毒感染的关键。有人称他为“神的孩子”。否则无法解释他轻而易举找出病毒密码的原因。
一夕之间,所有的鲜花掌声都献给了他。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可是,他却在某天失踪了。
他在行业内的论坛上,反驳了一位业界的大牛。对方是个眉毛都白了的老头。被他几句话气得背过气去。就在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看热闹的说些讽刺他的话。
“他的理论没有经过验证。他应该把他的所有试验数据都贴出来。”
“还有那么多人收到丝状病毒的荼毒,他的作用被夸大了。”
“跳大神似的抓瞎试验,竟然也能沽名钓誉。”
“他不过就是靠着老师的名声,谁知道最早几篇论文是不是他写的。”
大家以为陈子洋会愤怒,至少会解释一下。可是他却忽然消失了。就在众人眼皮底下。
当时的新闻连续几天报道了这起事件。甚至还有有仙缘的人联系祸神。请他们帮忙代为寻找。然而,他还是杳无音信。
他确实被带走了。但他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可能他只是感到厌倦,干脆在众人面前消失好了。反正也是无聊的世界。可他的行为却给其他人带来了麻烦。丝状病毒也在进化,他的疫苗不好使了。每到这时,相关的行业杂志上就会报道“天妒英才”的内容。哪些嘲讽他的人,敌视他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比他做的好。
好像打倒他,要比超越他更有意思。
我大概能理解陈子洋这种人。他有点像我的哥哥。是个聪明到世人无法理解的人。
他可能不容易感觉到孤单,但却不得不踽踽独行。
我想他和异兽商人联手,应该有别的原因。如果是钱、名誉、荣誉的话,他早就得到了。他所追求的一定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想要我的脑子。
不不不,不特指我。他是对所有怪异的脑子感兴趣。我不过是个普通的样本。想起他拿着手术刀接近我的场景,我就指尖冰凉。
我必须承认,虽然人鱼的记忆力不好。但关于他的事,我已经全都想起来了。
那是个午后,我在程先生家的院子里给花草浇水。
“这位同学,请问这里是程勋家吗?”
陈子洋的声音很轻,好像怕吵到汲取水分的花草,透过厚厚的眼镜,他的眼睛也在笑。被他身上卡通图案的长卫衣误导,我还以为他是个刚进校门的大学生。和我记忆里的坏人截然不同。
那时候的我才开始学着和人类交谈。我和程先生的话总集中在“想没想起什么”、“想吃什么”、“想要什么”。
程先生一直小心翼翼地对待我,好像我是易碎的玻璃制品。
不不不,我只是单纯的渴求结束。渴求一切的终结。
只是几天,我就开始厌倦。人间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玩。倒不如说我每天都活得很无趣。我还陷入了一种审视。
是不是因为我一直想离开家,族里才会遭受这种事。听修仙的老古板说,语言和思想本身具有力量,如果怀着不好的心思,灾祸也会招来。
所以,这一切很可能是我不小心招致的。
我在人间谨言谨行。生怕再次引发什么。这次再发生什么,遭殃的就是程先生了。我不希望他出事。他是第一个对我温柔相待的人类。
到底是谁在我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让我反复和自己确认,是否是我做了错事。
“同学!你没事吧?”
我想的太远,也想的太久。让陈子洋开始怀疑我愣神了。其实我只是在思考而已。
“这里是程先生家。”
“果然,那你就是程思雨吧。我是程先生朋友的朋友。我叫陈子洋。你可以叫我子洋。”
陈子洋。听到的瞬间我脑子里想起来嘀嗒声,时钟运行时秒针发出的声音。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这声音的意思。现在我又数次听到。这是魔神靠近我时会出现的声音。并不是人人都能听到,可我每次都会听见,无论是大是小是近是远。
当时的我只是奇怪,真的有人告诉别人,他是你朋友的朋友吗?这种表述很奇怪。无法现场验证。
尤其当我后来知道,他说的程先生的朋友指的是李晖。我不清楚之前程先生和李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早已决裂。无法调和。
“程先生出去了。”
当时的我想结束这段谈话。他看起来亲和无比,身上却带着一种低气压。让我想要逃离。
“没事我想找的是你。”
这是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我作为实验材料被抓走的经过。老实说,我并不感觉恐怖,只是有些莫名其妙。他既不想要人鱼膏,也不想要展出人鱼。而是想要移植人鱼的脑子,闻所未闻。
“小雨!”程先生打断我的回忆。
“想什么呢?”
程先生坐在我对面,他熟练地操作着榨汁机,将猕猴桃、胡萝卜、苹果、海参等……榨成汁。
这种颜色接近于灰色的液体真的会好喝吗?
我想着,连说话的语速也变得慢了。
“额……我想到和陈子洋的第一次见面。他真像个普通的大学生。我还以为他是你们事务所实习的学生。”
“我们事务所可雇不起他。”
程先生说完,熟练的再次按下榨汁键,刚才灰色的物质变得很黑了……
“程先生……你榨的东西不会是想给我喝吧。”
虽然程先生为了所谓的营养饮食经常端上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说绿色的腊八蒜、蒸的没有味道的红肉、有桂圆的咸粥……味道有点一言难尽。
“不是,这些凉了,我打算倒给妈妈。”
程妈妈化成的球茎终于抽芽了,程先生打算给母亲增加营养。我舒了一口气。
“不过你想喝也是可以的。”
“不用了!我不渴!”
“哈哈哈。”程先生忽然笑了,他喜欢微笑,像现在这样笑出声,是难得的。
程先生放下榨汁机,手早就擦的干干净净,身上还围着小的只能遮住一半身体的卡通围裙。
他抱了抱我,说道:“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因为陈子洋的事情痛苦。看到你已经从情绪中走出来了,我很开心。比我自己放下还要开心。”
“其实想到他我还是感觉头痛。”
我的鼻子在程先生的衬衫上蹭了蹭,有他独一无二的香气。没关系的,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没关系的。你可以慢慢来。没人能强迫你接收痛苦。难过的话就哭出来,不要闷在心里面,更不要消失。”
我已经不想消失了。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作为怪异,我的生命很长,可能要比程先生长很多。我要和他继续走下去。所以我一定要找到陈子洋。有了他,我是无法自由的。
并且,失踪的哥哥也可能在他手上。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李晖那天却明明白白的暗示我,哥哥在他们手上。好在哥哥很聪明。
如果我是陈子洋,活着的哥哥要比哥哥的大脑更有用。
“一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陈子洋到底想要什么。”
“你想知道吗?”
程先生的手在我的手指上流连,他最近迷上了逗弄我,也不管是不是适合他的形象。
“想。”
他摸了摸我的脸,我却借势在上面蹭了蹭。他勉强保持镇定,清了清嗓子说:“我想我们就要接近真相了。”
“他到底是为什么执着于怪异的大脑?对于他来讲,怪异到底是什么?他和神仙有私仇吗?”
程先生大概也没想到我会不客气的问出这么多问题,只能清了清嗓子说:“问题要各个击破。现在我们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的喉咙紧了紧,说:“什么?”
“先吃饭。”
……
这时候,我是否应问一句,是先吃饭还是先吃我?
“小雨,我们今天出去吃。”
“嗯。”
好久没去白露的摊位上吃东西。我都有些想了。
在这附近有个工薪族,看样子是个普通的工薪族,喜欢拿个小包到处跑,为了能够从客户那里拿来单子无所不用其极。
虽然也是技术出身,但他从事销售多年,对行业里的最新技术并不十分精通。而他所在的行业,产品面向企业。身为甲方的客户经常提出专业问题,让他回答不上来。
这时,他经常折回去请教公司了从事技术岗位的人。可他们总是很不耐烦。
“这都不会吗?你就不能花时间了解一下吗?“
技术人员并不是针对他,只是公司的效益不好,一直找不上来新人,所有的开发任务都压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身上。他们为了赶上进度,已经殚精竭虑。实在没有时间给非技术人员解释。甚至公司好不容易招来的新人,他们也无暇顾及。知道了他们的麻烦,男子不再麻烦他们。
可客户的需求是必须要满足的。男子陷入了绝望,很久之前他也会意气风华,现在竟变成了除了酒量,一无是处的男人。
“既然如此,我实现你的愿望如何。”
从右腿传来的声音。男子掀开右腿上的布料。他穿着睡袍吃着早餐。刚刚被吓得咬到了舌头。嘴里的汤泡饭混着血,一片腥甜还有点咸。他还会以为这是幻觉。
腿上出现个模糊的人脸,黑洞一样的嘴占了一半的脸,眼球微微突出,既像金鱼又像青蛙。
“啊!”他吓得从椅子上跌落,双手发麻。
“呸!”他跌倒时,带掉了手里的汤饭,一口正好掉到了“腿面”的嘴里。现在他吐了出来,好像感觉很难吃。
“我可不是为了吃这个才帮你。”
“你是人是鬼?”男子牙齿打颤。他可不相信网络上流行的惊悚故事。但“腿面”就在他的右腿上。
“这重要吗?我能解决面临的问题,你应该跪下来恳求我。”
没错,他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全职主妇的丈夫,两对老人的倚仗,他不应该感到犹豫,而是立刻答应下来。然而现实却有一个更加麻烦的问题。
“可你生在我的腿上,我跪下来会倒着看见你的脸。额。不,从你的角度看,是正面看到。我怕你会尴尬。”
“……”
腿面像两颗小黑豆一样的眼睛转了一转,说:“哼。你还是挺聪明的。”
“请问你要怎么帮我?”
“你只要下身穿着短裤去就行了。”
“没什么问题吗?我们一般要求穿着有领子的衬衫和西裤。现在却让我下身穿着短裤,是到膝盖稍微上面的一点短裤是吧。”
“不然呢?难道是让你穿着用作内衣的四角短裤在外面走?才不是这种变态!”
“哈哈……哈哈……”
男子尴尬地笑了两声,他并不明白腿面的真实意图,可是他却明白他要与腿面共生。腿面不会害他。
“你今天穿的好别致。”记忆里一向严肃的客户见到他立刻表现出兴趣。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新时尚?我儿子也是这样,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年过半百的客户忽然和他讲起了自己的儿子,也比男子小不了两岁,却完全不听劝。除了炒股,就是在家睡大觉。家里人谁说也不停,几次还差点对客户动手。
男子只是偶尔以父亲的身份插了几句育儿的心得。比如说,抱着小孩时必须用另外一只手拖着小孩的头。网上看到孩子哇哇大哭,要问他,你饿了吗,想尿尿吗。时间长了,孩子会逐渐理解。
客户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男子看呆了,拿下合同时,他是神情恍惚的。
“你怎么知道他在为孩子的事情烦心。”
“我当然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没有人比我更了解。”
腿面的话里有话,好像看穿了一切,但不打算多解释。
男子的工作顺风顺水,但他却不再与妻子同房。他的腿上出现了那么一个东西,如果让别人看到,会把他当作怪物的。
“你怎么还穿得这么多?”妻子疑惑。
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就换成睡袍了。可自从出现了腿面,他一直是T恤长裤。
“我想换个风格……”
可妻子一言不发,忽然来撕他的衣服。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留下了痕迹!”
妻子根本不听他解释,死命地撕开了他的上衣。他伸手来格挡,妻子又扯下他的裤子。
“啊!”
腿面上的脸对着妻子大张着嘴,好像什么都能吞下……
“没了?”我们听得正入神。
白露小哥的故事却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