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不敢抬头再看孟云，说了一声“再见”就赶忙往公交车站跑去。
我必须马上见到程先生！只有他能救我的哥哥！
“程先生！”
还在事务所加班的程先生见了我，整个人脸色都变了。
“小雨！你怎么淋成这样！”
我低下头打量自己。我的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运动鞋吸进了水，又把水留在干净的地面上。一切都那么潮湿。我的下巴在发抖，水滴掉在地上的速度更快了。
孟云给我的咖啡早就被我扔进垃圾箱了。而哥哥让我带给程先生装咖啡的纸袋子也变得破破烂烂，都露出里面的装咖啡的玻璃瓶了。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却没有余力打伞，只是奔跑。我被浇了个透心凉。可是我的心里更冷。
“程先生！救救我哥哥！”
我边说边哭，好像哥哥已经被他们抓走了。
等到抽抽泣泣的我说完，程先生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条毛巾给我，让我先到更衣间换上。
擦脸时，我的眼泪也不停地掉，我吸溜吸溜鼻子，尽量让心情平复下来。换完衣服我才意识到，衣服太过合身了。大概是上次买衣服后，程先生按照我的尺寸多买的，放在事务所备用。
出来时，事务所外面就被秋玄姐姐挂了歇业的招牌。秋玄姐姐站在打印机旁整理资料，程先生靠着办公桌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雨，大致情况我已经清楚了。你先别着急，你确定你没看错。”程先生问我。
“嗯。”
想起哥哥那么喜欢他。我哭得更厉害了。
“你确定听到了具体时间。”
“对，他们说的是7月20日晚上。”
“现在是7月11日，还有9天。我们不如先调查一下。你哥哥那么要强，如果我们直接告诉他，不仅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也未必会相信。毕竟我们还没有证据。”
“都听你的，只要能救出我的哥哥。我什么都愿意。”
程先生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可以依赖的人，我只能也只愿意相信他。
“你的哥哥会变成泡沫吗？”
“那倒不会……”
变成泡沫的谣言是假的，可是哥哥那么骄傲的人一定比死更难过。
在九天之内，我一定找找出孟云的把柄，让我哥哥死心。而且我还要在孟云的脸上狠狠打一拳！给我哥哥报仇！
根据程先生的调查结果，孟云做的是海上运输公司的生意。白手起家，现在生意越做越大，从船舶制造到运输行业都有涉及。
“如果他真的参与贩卖异兽，很有可能跟他的生意有关。”程先生说道。
他的怀疑是有依据的，很多异兽的体型庞大，比如像异兽老虎、麒麟、犼等等。汽运和飞机运输不仅增加了成本，还有被神仙抽检的风险。虽然也有部分异兽商人雇佣怪异中的败类，让他们用异能帮忙运输。但是，怪异的异能使用也有时间限制。虽然我不知道每种异能的具体使用时间是多少，但全天使用一定是不可能的。而且异能使用也会受到其它条件的影响，例如天气、身体状况等等，在小的空间里，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海运是异兽商人所能采用的最便捷的方法。
“哥哥……他们要把哥哥卖到哪里去？”
“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至少从我目前的调查，还不能确定孟云一定参与了异兽贩卖。”
“会不会是我看错了。”
我是真的希望自己看错，我不想看到哥哥用心爱一个人，却得到这种结果。
“我们调查这件事并不是为了揭露什么。小雨你放心，我绝不会看着你的哥哥被抓走。”
程先生从他的办公桌上抽出一个文件夹，拿出里面的几张纸。
“上个月孟云公司里有一个员工自杀。她一直参与运输工作的档案整理。我想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可是她已经死了……”
死了的人是没法说话的……不对！如果她变成怪异的话，还有说上话的机会。原来程先生也会想到这种方法。
程先生好像看穿了我的眼神，叹了口气说道：“你在想什么。我是认识经办这件事的警察。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些信息。”
“原来是认识警察啊。”
说完这句我忽然想起虚城里和程先生有交情的警察，那不就是……
“是乔光浅？”
我还是跟程先生确认一下。
“嗯，确实是他。”
真是不想来什么偏来什么。乔光浅是清心姐姐的神仙同僚。两人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程先生和清心姐姐救出我的那天，乔光浅作为支援力量也在现场。他作为应急预案，守在外面，成功接应了程先生和清心姐姐。
可是乔光浅十分反对怪异留在人间，如果不是清心姐姐拼命保下我，我早就送走了。关于怪异在人间如何处置，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引起一次大讨论。乔光浅每次都站在我们的对立面。
“你以为他是你的朋友。说不定哪天饿急了，就会把你吞入腹中。”
这是他对五大门出身的神仙说的。五大门即是胡黄白柳灰，也就是狐狸、黄鼬、刺猬、蛇及老鼠。算得上是怪异修仙的模范家族，他这么说简直是打对方的脸。
也难怪他这么厉害，到现在还是祸神。这次要跟他接触，说不定会给我脸色看。
“小雨，如果你不愿意见他，在家等我们消息也好。”程先生说道。
“不行！这是我哥哥的事。我必须亲自去。”
不仅如此，我也要让乔光浅看看！就算我是人鱼，我也不会做出让程先生丢脸的事。我才不是那些随便袭击人类的怪异。我们人鱼一族有身为人鱼的自尊！
“呵呵。”程先生看着我笑出声。
我刚才不会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吧！我赶忙用手捂住嘴！太丢人了！我低着头，脸上一阵发烧，程先生赶快说点什么啊！我简直要尴尬死了！
“哈哈。我看到小雨你志气满满的样子，实在是觉得可爱。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你的哥哥。就算我们到二十号还是证明不了孟云的问题。我们也可以先把你哥哥保护起来，等过了一段时间再说。”
听了程先生的话，我总算安下心。现在我只想尽全力找到孟云的罪证。
“程先生……你确定是这里吗？”
联系上乔光浅，程先生带着我立刻到指定的地方找他。
面前的这栋楼坐落在已经决定拆迁的区域。从最近的地铁站下来，我们走了快半个小时，连个人烟都没有。
一楼的窗户已经被水泥封死了，上面还用黑色的油漆画上一个圈，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
“无论是地址还是手机定位，都绝对没错。”
一滴汗水从程先生的额头滴落，我总感觉程先生不是十分确定。可我又不想揭穿他。
今天天气太热，秋玄姐姐说“反正你们是去见那个超级臭屁臭美的神仙，有他在你们两个死不了，我也不去了”。所以只有我们两个沿着已经斑驳缺口的灰色楼梯往上爬。
“咯噔！”
一节楼梯的缺口太大，我一脚踏上去，差点踏空了，程先生在后面接住我。
“小雨，你没事吧！”
他的手透过柔软但轻薄的布料，把热度传到我身上。天气太热了。我只穿了T恤短裤。程先生还是衬衫西裤，果然穿着他这样还是太闷了。
他的脸就在我眼前，左脸上的两颗小痣划过一滴汗水，眉毛也濡湿了。鬓角里全是汗，摇摇欲坠。
“程先生，你是不是很热？”
“啊？”
我站起来后，程先生立刻拿出一块手帕擦掉脸上的汗。
“天气说热就热起来了。”
“程先生，你说神仙会流汗吗？”
“当然。他们只是不像我们这么会流汗，或者说他们不那么容易受怪异的影响。”
“我也喜欢流汗。但我哥哥有不容易流汗。”
哥哥总是什么都比我好，小时候衣服也比我干净。我每次都拿他不喜欢流汗做理由和母亲争辩。其实我只是不想承认哥哥什么都比我强罢了。
“小雨，一定很喜欢自己的哥哥吧。”
“小时候不喜欢。族里的人一直更喜欢哥哥，他们都说哥哥聪明好学。而我身子又弱，头脑又笨，什么都比不过哥哥。”
就连找到喜欢的人，他都比我领先。
哥哥只比我大十岁，这在人鱼兄弟的年龄差里是很小的。他们总是问我。为什么你总是比不上你哥哥呢？为什么你们花一样的时间，你就什么都学不会呢？
“小雨，到了。”
看我还打算顺着楼梯往上走，程先生只能开口提醒我。我一想其他事情，就容易忘记手头的事。如果是哥哥一定不会犯这种错误。
程先生敲敲门。屋子里的声音很轻微，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了。我超乎寻常的听觉告诉我，他在门前停了下来。猫眼处黑了。他在打量我们。
“吱嘎。”
开门的人穿着连帽衫，还带着硕大的墨镜，脸上的胡子都长出小指甲那么长，眼眶也眍䁖了。我差点没认出这是乔光浅。
“进来吧。”
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搬空了，靠门一张大衣柜，半开着门摇摇欲坠，里面空空荡荡。大概是拆迁户不要的垃圾。地面被清理的很干净，但地板表面的漆已经被剥落了。乔光浅把我们领进卧室。
“坐。”他指着地面的两个圆形坐垫说道。
这是屋子里仅有的两个可以坐的位置，两个坐垫并排靠着墙。我和程先生两人像小学生一样抱着膝盖坐起来。
卧室的正中央，地面上铺了一张简单的被褥。
“喂！你们不要往窗户前坐。”
我们沿着门所在的墙壁坐着，也就是和窗口垂直的那面墙。刚才我稍微移动了一下位置，想和程先生拉开一点距离。我小小的举动立刻引起了乔光浅极大的反应。
地面上放着一个小型望远镜支架，上面支着一个高倍望眼镜，乔光浅可以趴在床褥上，看到对面的情况。他现在的行为应该可以理解成偷窥吧。
“你在执行任务？”程先生问道。
“是啊。本想趁着换班的时候见你们一面，但我搭档正好有事溜出去了。我又不能告诉别人，只能让你们来这里找我。”
“你这么忙，我也不耽误你时间了。关于孟云公司自杀而死的员工，你知道多少。”
“为什么你会对她的事情好奇？”
“我们怀疑她的老板孟云要将怪异卖给异兽商人。”
乔光浅忽然望向我，他的眼神只是冰冷，好像我已经死了。虽然程先生是协会的成员，但从他带着我来的行为里，不难推断出，这件事跟我也有关系。
“是关于怪异啊。”
“也是关于异兽商人。上次让李晖侥幸逃脱了。他经营贩卖异兽的生意多年，绝不会轻易放弃。”
听到这个名字我一阵害怕。对我来说，李晖简直是噩梦。不，是连做梦梦见，都会让我醒来不断颤抖恐惧不能自已的人。
他是导致我们灭族的异兽商人。我亲眼看到我的同伴被他杀死，然后像垃圾一样扔进池子里面炼成人鱼膏。
这次的事，他也在背后若隐若现吗？
他会杀掉我的。只因为我是人鱼。
他是我知道的第一个人类，也让我认识到，如果人类有坏心，可比怪异可怕多了。
温度从我手上传来，程先生握住我的手，给我以支持。有的时候，我感觉他能看穿我的心。我很害怕，害怕会再一次被抓住。害怕再也见不到程先生。我对人间产生了眷恋，我不想离开，也不想一个人生活。我只想跟程先生在一起。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必须勇敢起来。没关系的，我可以。我不是优秀那一个，但我是幸运那一个。
“咳咳！”乔光浅咳了两声。
程先生神经质地缩回了手。
“就算是关于异兽商人的事，我也没必要帮你吧。”
“是吗？我怎么记得你上次还欠我一个人情。”
程先生开始翻旧账，我早已不再惊讶。为了怪异的权益，程先生完全可能这么做。
“为了这条小鱼，你可真是舍得花费心思。我还以为你会把欠我的人情额度花在更重要的事情上。不过这样也好，我不用时时想着怎么去回报你了。”
“就算没有其他，还有积分。抓住在人间怪异两界为害的异兽商人，我一定以协会的名义寄一封感谢信给你。”
“算了吧。我可不像魏清心那么积极。”
乔光浅受不了似的挥挥手，并不打算让程先生写那份搞笑的推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