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薛学长意外打破花瓶开始，我就心惊胆战。那是秋玄姐姐睡觉的地方。在她回来之前，我从商场里买来了我经济承受范围内最好看的一个花瓶。
那天我等到很晚，秋玄姐姐没有出现。我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我已经有好几天没看见她了。
“程先生，秋玄姐姐去哪了？”
“她有一些私事。怎么了吗？”
“上次学长打碎了她的花瓶。我想跟她道歉。”
“没事，等她回来，就说是我打碎的。”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本来就是我买的。秋玄一直嫌那个花瓶图案太花俏。还说看到就精神，根本就是不想让她睡觉，简直是找她的茬。这次正好换掉。”
“哈欠。”
程先生打了个哈欠。他最近总是很疲惫，早出晚归。晚上回来总是衣不解带趴在床上就睡。我想劝劝他，又不想让他知道，我能听见他房间里发生的事。
“程先生，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一点协会里的事。”
最近怪异活动的更加频繁了，就连我碰到怪异的概率都升高了好多，实在不是个好征兆。
“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谢谢你，小雨。但是我现在还能忙得过来。你只要在家里等着我就好了。”
我其实想跟程先生说。我知道我很没用，可我会努力跟上程先生的步调。可是看着他疲惫的神色。这些话又被我吞到肚子里。能够不给程先生找麻烦，就是我最大的报答了。
程先生这么说，我只能继续上学回家两点一线，虽然我每天都希望能听到他麻烦我。希望他能对我说需要我，没有我不行。可是我又不能强迫他说出这些话。毕竟去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小雨，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小雨！”
“啊？”
季宁的一声呼喊将我拉回现实。在台上的孙老师后脑勺好像动了一下。
“你小声点！旁边的人都看着呢！”
“我小声点你能听见吗？你满脸的苦大仇深，眉毛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点私事……”
我用程先生回答我的话回答季宁，说完才发现，我现在面临的问题绝不能只用一点私事来概括。程先生是否也像我一样，为了这些事而烦心到不行。
“哎呀！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啊！学长也是！一声不吭跑去国外研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原来协会给薛学长找了这么个理由，希望他早日研修回来。如果是学长的话，我大概可以更坦荡一点告诉他发生的事。可是季宁……要不我换个方式告诉她，否则我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季宁，我有个朋友。他有一个对他很好的人，我们称他为A。现在A因为工作上的原因，早出晚归。我的朋友希望帮他分担一点。可A却不肯告诉他具体的事情，只是对他说‘只在家里等着我就好’。你说我朋友应该只是等着吗？”
“你的朋友和那个人住在一起？”
“嗯。”
为什么季宁单独强调这一点呢？这跟整件事的发展有多大关系吗？
“当然不能等着！”
季宁的声音又一次放到极大，我把手放到嘴边做出个“嘘”的动作。孙老师仍然在讲台上和PPT搏斗，没有回头看我们。
季宁低下头，低声但却急促的说道：“绝对不行！我跟你讲，很多感情都是被时间磨平的。对方跟你说‘只是等着我’，真正的意思是‘与其带上你，不如我自己去’。时间长了，你朋友的位置可能会被人替代！这也不是闹着玩的！”
啊？我的位置会被替代？程先生会把我赶出去吗？还是说会带回另外一个人鱼或者其他什么怪异，跟我抢房间？绝对不要！
“那个A身边有能帮他分担的人吗？”
程先生身边帮他做事的人不就是秋玄姐姐吗？难道秋玄姐姐会跟我抢房间？把我的东西扔出去？
她平时睡的花瓶还是被我打碎的。会不会借此机会将我赶出家门？啊！越想越恐怖。
“有一个能力很强的人……”
“长得好看吗？”
“好看……特别飒。”
“那你还在等什么！！！”
“那我该怎么办？”
季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看被遗弃的小狗一般的眼神看我，还伸出手摸摸我的头。
“没事的。只要你的朋友出现在A身边，常伴他左右。让A相信没有你朋友是不行的。”
对啊！我要让程先生相信我很有用！
“季宁！一会儿找个人替我答到！我先早退了！”
现在这个时间，程先生应该是在事务所。我要立刻出现在他面前！
“程先生！”
“小雨……你今天不是有课吗？”
程先生一个人在办公桌前写写画画，不见秋玄姐姐。现在正是我展现自己用处的时机！我可不能让他再拒绝我！
“程先生！我来帮你！”
“不用了，我……”
“我很有用的！”
程先生的表情很奇怪。他手里的钢笔书写到一半。可有强迫症的他并没有把字写完。
在我感到害羞之前，我连珠炮似的说出，“我一定会变得有用！请让我给你打下手！”
我给程先生鞠了一躬，打算他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看电视剧里求人都是这样的。我也要拿出应有的态度。
“哎……小雨。你这样我真的很没有办法。”
程先生两条胳膊交叠，微微摇头，他的身体很放松，声音也正常，我想他没生气。
“小雨，其实这件事跟秋玄有关。”
程先生打开事务所的保险箱。保险箱里贴了四张符咒，上面的内容我不认识，但看那龙飞凤舞的字体，应该是清心姐姐的手笔。程先生轻轻撩起符咒，里面有一个玻璃罐子，我认识。是哥哥给程先生带的咖啡，现在咖啡喝完了，只有漂亮清透的瓶子。
然而玻璃罐子里盘桓着一条小黑蛇。现在她也在围着罐子不停地转动。意识到有了一点光，她立刻用头去撞罐子的外壁。三角形的头和罐子撞击，发出砰砰砰的声响。
“这是……秋玄姐姐？”
秋玄姐姐的本尊我见过很多次，但我记得她的形态比这要大上十几圈，绝不是可以放进咖啡罐子里的小蛇！
“秋玄的劫数要到了。”
“秋玄姐姐又没修炼，难道也要渡天劫吗？”
“你怎么知道秋玄没修炼。”
“啊……就是感觉。”
我确实没看到过秋玄姐姐修炼。她每天都跟着程先生跑前跑后，完全不像是有修炼的样子，而且她出手不留余地，不像是修仙的怪异。何况她那么讨厌祸神。如果她修炼，多少应该和未来的同事打好关系。
“说错也没错。她曾经是神仙，现在已经不是了。”
“啊？我还以为神仙只有死后重新投胎才会变成怪异。”
“理论上是这样。如果不是遇见秋玄，我也不会相信。修炼成神仙的怪异，可能被剥夺仙籍。”
“秋玄姐姐做了什么吗？”
“她爱上一个人。”
原来是爱啊。神仙是超越人的，他们对爱有不同的理解。很久之前我听族人说过。神仙要有大爱。既然是大爱就要舍弃小爱。因为要爱所有人，就要放弃只爱一个人的权利。
“那个人是普通人吗？”
“不。那个人是个早就应该修炼成神仙，却每次都和授予仙籍的神仙错过的老乌龟。他的名字叫武春。”
“秋玄姐姐怎么会喜欢他？”
像秋玄姐姐那么认真严肃的人。会喜欢一个这么不靠谱的家伙？怪异修炼成仙，乃是度过了千年劫数。连授予仙籍的日子都能错过，他还有什么不能忘？
“我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发生了什么。秋玄当时奉命将仙籍送到武春手上。仙籍没有送到。秋玄却将自己关在五大门的修炼之所里不出来。”
“五大门的怪异修炼都要在同样的修炼之所吗？”
“这也未必。但是五大门的怪异进入修炼之所会有更好的修炼环境。这算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说起来秋玄姐姐和胡先生同样出身五大门。但我看他们见面从来不打招呼。”
胡先生就是我的医生，也是知明的师傅。他每隔一段时间来检查一次我的身体，至今为止有不少机会和秋玄碰面。可我从来不记得他们两个寒暄过。
“五大门的修炼弟子加起来没有一万，也有几千。一个狐族，一个蛇族，不认识也没什么奇怪。”
原来有这么多人啊？我们人鱼的族人太少了，一族的人基本都认识。我见过的五大门弟子也不过几个，才有了他们会认识的错觉。
“有一天秋玄终于从修炼之所出来了，却打伤了五大门多个弟子。长老们追踪她，眼看就要将她擒获。却看到了一幕让人无法理解的场景。”
程先生顿了一顿，仿佛怕我听完不能消化。
“秋玄和在山下等待的武春碰到的一刹那，变成了玄武。”
“怎么可能！”
就算是我这种学渣也知道不可能！这根本是三种不同的生物！也不是乐高积木，还能变形合体？
“如果不是五大门的长老们亲眼看见他们也不会相信。可事情就在面前发生了。”
程先生不会在这个问题上开玩笑，他告诉我，一定是他已经确定了的事情。
“程先生是亲眼看到的吗？”
“我通过乔光浅的法术看到了当时的情景。现场的人没有说谎。他们指尖触碰的瞬间，形体化为光电。汇在一起，等到光芒散去只留下玄武石像。”
“那他们……”
他们这样算是恋爱吗？即使是真正意义上的融为一体，我也感觉到哪里不太对。
“这是魔神的玩笑。他利用了秋玄的痴心。让他们两个献出了千年修为，却合成了根本不需要的东西。他们合体时，变成的是玄武神像，能保一方风调雨顺。但他们两个却不会有自己的意识和记忆，只是石像。等到百年过去，他们会变成蒲公英的种子，飘散到很远的地方。等到生根发芽后长出新的身体。等到他们回忆起对方开始找寻对方又要一百年。而见面后再次化成玄武石像。周而复始。”
“这也太过分了！”
他们利用爱人的心去折磨他们！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过分的事吗？
“这世上没有谁比魔神更喜欢折磨别人的内心。”
“程先生，就没有办法帮助秋玄姐姐吗？”
我拽住程先生不放手，我想他一定有办法的。他是这世上最厉害的程先生，只要他想，一定可以找到解决秋玄姐姐的方法。
“他们徘徊了上千年，能想到的方法都差不多用尽了。现在又快到约定好的日子了。”
“就算如此，他们也还活着啊。只要活着，总会有找到方法的那天。时间的意义不就在于此吗？我们被时间倒逼着走。无论我们愿意或不愿意。”
程先生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他对我没有更多的期待，这也正和我的意。我要让他知道，我也是可以派上用场的。
“小雨。对你来说，秋玄是什么？”
我不明白程先生的意思。秋玄姐姐是程先生的助理。她给我做饭，帮我晾衣服，经常给我惹下的麻烦收拾烂摊子。她对于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我一直以为小雨不太喜欢秋玄。”
“哎？不是。我只是感觉秋玄姐姐讨厌我。”
她一直用冷冷的眼神看我，经常指出我的错误，还对我惹出的麻烦冷嘲热讽。可她一次也没有放弃过拯救我的生命。如果没有她，我早就死了。我必须承认她很重要。无论是对于我还是程先生。
“程先生，我们来拯救秋玄姐姐吧。”
“小雨你……”
程先生的眉眼从疑虑逐渐舒展成宽心，他的声音放松了。我悬着的一颗心也渐渐放下了。
“爱上一个人不是罪过。她应该与相爱的人见面，就算暂时破除不了诅咒，也可以和爱的人表白心迹。”
小雨，如果秋玄失控，我被问责。连你也会被追究责任。说不定会被勒令返回怪异界。”
“没关系。我有准备的。”
其实我在说谎，因为我相信秋玄姐姐，所以我被遣回的事绝对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