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已经死了。接受自己的死亡就要接受自己和世间的一切联系都已断绝。这大概是我真正犹豫的。
那天早上，我确实接到了罗馨的电话。但她并不是跟我确认出去玩的时间。她抽抽涕涕的对我说：“爸爸要打死我了！果果快来救我！”
我很害怕。罗爸爸的脾气非常暴躁，动不动就发火。学校里有很多关于他喝醉的传言。
我曾经看过罗馨身上被打出来的淤青，遍布整个背部，新旧斑驳。虽然她声称是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导致的。但我知道，那是自己够不到的位置，也不是摔倒能导致的长条伤痕。她一向要强，不肯向别人示弱，也不向别人求助。这次对我说，一定是没有办法。
我立刻赶到她家。在门外就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喊叫。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立刻冲进去。
“别打了！再打我报警了！”
“我打自己女儿还要别人来教训！他娘的！连个小姑娘都能教训我！”
我的劝慰很显然起到了反作用。罗爸爸抄起擀面杖冲着罗馨的头部击去。
“不要！”
我上去抱住罗馨，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躯。我的头部发生了异变。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开眼时一片红。
我抬起手，手上全是血。红色的血，可其他东西也是红色。好像世界都被染红了。我的身体倾斜，躺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我大口地喘粗气，呼吸的速度也变得飞快，总感觉身体里什么东西远离了我。
罗馨一直在哭，而罗爸爸在骂人。
骂的什么我也听不清。我只是在呼吸，身体里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需要氧气。我想把手抬起来，竟然使不上劲。罗馨抱着我的头，反倒让我的呼吸变得更加不顺畅。然而我却没有机会说话。好像说话和呼吸我只能选择一个。
罗妈妈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罗爸爸冲她喊了一句什么，她转过身闪到屋子里去了。
我一直觉得罗妈妈好像是她家的人形机器人，无论罗爸爸说什么她都会接受。无论是早上五点做饭，还是自扇五十个耳光，还是把罗馨关在洗手间里不让出来。她执行罗爸爸的一切命令，是天生的奴才。
她现在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菜刀靠近了我，手是巍巍颤颤，但动作却没有停。
忽然，罗馨尖叫一声，她一向冷静自持，极少大喊大叫，可今天她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嗖”的一下蹿到罗妈妈身边，抢夺罗妈妈的刀，却被罗爸爸一脚踢中。她双膝跪地，低着头抱着肚子。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抖动的肩膀。
接着，她忽然抱着头拼命大叫。她家是农户，附近最近的一家在一公里外，她的尖叫不会被人听到。
“噗呲。”
尖利的菜刀割断了我的喉咙。我就这么死了。
我短暂地升到了空中，看到他们将我的尸体放入一个装着土的大号拉杆箱里。蜷曲的我勉强被塞在里面，黑色的土被我挤出了箱外。刚刚铲起的土很湿，屋子里遍布了青草的味道，甚至掩盖了我身上的血腥味。我的脸上也全都是土。灰色的脸皮上沾着黑色的土。我自己都认不出那是我，倒是有点像美术课上用的石膏像。
罗爸爸从外面引来了水管，开始大力地冲洗水泥地面上的血迹。血随着水被冲到了地上，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除了罗馨，无人为我哭泣。
一大早的体力劳动，颇花费了一番功夫。现在他们终于打扫好了。罗爸爸饿了，让罗馨把准备好早饭端出来。玉米饼、小米粥和小咸菜。
罗爸爸咬了一口玉米饼，“呸”的一声吐掉。
“妈的！一大早屁事多！全都凉了！把粥热了！”
罗馨木讷地拿起了装粥的盆，转身回到屋里。
可罗爸爸还是不肯放过她，对着她的背影破口大骂：“要你有啥用！竟会惹事！她会死还不是因为你打的电话！我们做这些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为了你为了你……
这句话简直是魔咒，现在要给新的人带来不幸了。我看着罗馨将毒药倒进小米粥里，心里竟然感到快意。
这样的家庭消失也好。
“我死了。我已经想起来了。可是这跟罗馨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她杀的。”
冤有头债有主，我清楚的看到是罗爸爸伤了我，为了掩盖罪行，又指使罗妈妈杀了我。罗馨一下也没帮手。我不能记恨她，而且她也已经死了。
“可是她自己不这么认为。”
后来我才知道乔光浅是祸神，专门将罗馨这种不安分的怪异送上天。而他早已盯上了我们。
没错，我也是怪异，只是自己不知道。我还像以前一样吃饭睡觉打游戏，周围的人还跟我搭话。我怎么可能意识到自己是怪异。
我不认为自己死了，可我的葬礼早就结束了。父母因为痛苦一同去了国外。
居委会的大婶偶尔来给空房子通风，都会擦擦我的遗像，自言自语几句。
“这衣服还是我家若若穿小的给她的。难得果果不嫌弃。这么可爱的孩子，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我是尸体是在罗馨家的院子里被发现的。一家人全被毒死已经够骇人听闻的了。打开拉杆箱竟然还有另外一具尸体。当场的痕迹检验员都被吓了一跳。
如果说存在既有用，很显然我应该存在。然而乔光浅不这么想。
他竟然从一个卷轴里召唤出了一条龙。打我们两个难道用这么大阵仗？
“罗馨为了保护我被青龙吞入腹中。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果果继续喝着奶茶，她伸伸舌头，一直喊着太甜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
如果果果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应该被乔光浅抓走才对，怎么还可能在这里跟我讲话。
“你问到重点了。我想告诉你，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不是针对你的私人恩怨。你只是被卷进来的可怜人。”
果果的空杯子里出现了一截水柱。小小的一段，径直飞到半空中。她小心地抬手操纵着它。水变成了水柱，有了形体。
“很快就过去了，一点都不疼。”
水柱又变成了柔软的水制飘带，从我的鼻子里进入我的身体。
所有我终于要死了吗？经历了这么多痛苦，我仍旧只能死去。我闭上眼睛，等待这个瞬间的来临。
可我没有更多的反应。我甚至忘了，我是人鱼！水是无法杀死我的。
“水是杀不了我的。”我告诉她。我必须要告诉她，毕竟这是我少有的，抓住死亡的机会。
“不好意思！都怪我调查不足！”
果果低下头向我道歉，等到她再次抬头时，手上出现了一把菜刀。这和她可爱的头发，积极的脸一点也不搭。我想这是杀死她的刀，一直留在她的记忆里，也变成了她的武器。
“霍！”刀刃划破空气，向我袭来。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这一瞬间，我有点恐惧。好像死亡并不是我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