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死，并不是对谁不满。只是活着太累了。活着睡觉、吃饭、说话已经拼尽全力，如果再让我做其它事情，真的太难了。
“小雨怎么不说话？”
梳着短发的明艳少女，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果果是程先生事务所的实习生。她还在读大学，工资按小时结算。我跟着程先生到事务所已经三天了，她经常来找我说话。还时不时的给我倒一杯水果茶，塞几块小饼干。
我机械地喝下混合着新鲜桃汁的水果茶，吃下蔓越莓口味的小饼干。香甜的口感，却混合着磨砺的触感。茶水将一切都冲进肚子里。即使想死，我也感觉味道很好。我在深海里从没有一口气摄入过这么多糖分。这种满足甚至到腻味的感觉真让我无所适从。
我的脑子里充斥了人间里太多的信息，甚至无法甄别到底哪些更重要一点。比如说，如何使用抽水马桶，如何使用微波炉，如何在夜晚假装入睡，如何用双腿长时间行走。
我正在顺应程先生的期待，尽量融入人类的社会。如果他只是说“真可怜啊”，而什么也不让我做，我大概也什么都不会做。毕竟活下去，我已经用尽全力了。
“对我笑笑嘛~哇！！！”
果果用两支手指撑住嘴，眼睛尽力张大，舌头伸得长长，还不停地上下摆动。看起来就像个畸形的海龟头。我这时应该做什么吗？也和她一样吗？
“你别吓到小雨！”程先生说道。
“老板别那么认真嘛。我就是做个鬼脸逗小雨开心。不过好像没还说呢么作用。”
果果耸耸肩。她又拿了一本叫做《远山淡影》的小说给我看。让我不至于直愣愣地盯住棕色的圆桌桌面。随后她忙于把明后两天程先生的行程整理出来，不再招惹我。
“果果只是想跟你搞好关系。”
额，原来做鬼脸是想搞好关系的意思。
程先生坐在圆桌另外一端。他总是有意无意地跟我说话。大多是无关紧要的事。楼下的仙草奶茶很好喝，意大利面用筷子没有叉子好夹，屋子里的空调不要打到太低……琐碎犹如老妈子。
“哎。你何时才能说话。”
其实我不是不想说话，我只是失去了说话的机会。一开始我确实不敢说。一个姓胡的神仙告诉我，我受了伤，需要借助在程先生家。他还问我需要什么。
无所谓了，我已经没有家了。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到另外一个牢笼。即使这么痛苦，也不会死。我只是顺应着他们对我的期待，继续生存下去，然而我并不清楚这么做是否有意义。
“我和秋玄下午要出去。果果会留下来陪你。你一定不要离开事务所。”
我点点头。程先生伸出手摸摸我的头发。他的手很温暖。他第一次做这个动作时，我以为他会抓住我的头发撞向墙壁。然后他没有，只是抚慰。
我低着头，盯住他的衬衫纽扣，小圆形白色的。随着他的动作而抖动。我很想跟他说“一路走好”，可说出口又感觉很做作。最后我只是看着他的深蓝色衬衫。他没有说什么，好像从来不会生气，只是接受我的沉默。
“程先生和秋小姐好厉害啊！我也好想出去拯救怪异啊！”果果在他们走后发生感叹。
嗯？怪异？我不自觉地盯住面前的果果。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和其它非人的存在被称为怪异。
“哈哈哈哈。小雨一定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是不是。那可真是说来话长了。”
果果端来了两杯红豆麻薯奶茶，又从冰箱里拿出两块白桃慕斯蛋糕。一边吃下午茶一边跟我闲聊。
下午二三点钟，事务所里总是没有人来。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时间。我不说话，只听她一个在讲。
“我也算是个被命运愚弄的人吧。我有特殊的体质。我能感受到即将变成怪异的人的气息。”
“活人是不会变成怪异的。”我低喃。
“天啊！天啊！你会说话！”她大声表示惊讶，意识到有点不礼貌，又忽然用双手捂住嘴。
停了两秒，她又挂上了笑嘻嘻的表情，说道：“哈哈哈。我就是觉得你的声音很好听。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我今天才听到。真是太亏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平时大家对我的态度太过小心翼翼了，以至于我也变得有点介意。果果随意的腔调，反倒让我放开了。
“你还没讲完。”我提醒道。
“啊对！说到哪里了！啊！人如果马上会变成怪异，我是会感觉到的。你说的对！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见过活人变成怪异，因为等我意识到时，他们大多已经死了。”
果果喝了一口奶茶，表情就像是奶茶很难喝的样子。我也喝了一口，麻薯温热，和香甜的红豆混在一起，加上淡淡的奶绿，明明很好喝。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恰到好处的浓郁甜味。怪不得街上总有人拿着奶茶在喝，真想天天喝到。
她握着马克杯，双手反复转动杯子。这套杯子是我来的那天程先生买的。说是为了庆祝我加入事务所的大家庭。一套四个，都是一个围着黄毛巾的金发小王子图案。她手里拿的这个，正是小王子伸出手的图案，喝完奶茶，杯子底面会复现一个红玫瑰样式的圆形图章。
她开始讲述，我忽然生出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致。我其实很喜欢听故事，只是很多年没有人愿意给我讲了。
我的力量不是与生俱来，我也不知是从哪天起。我开始能够感受到周围人的不同。小时候，我曾经养过一只怪猫，它长着两个头。我一直以为它和别人家养的猫没有区别。只是多了个脑袋。多了个脑袋也挺可爱的。两个小脑袋瓜常常你对我“喵呜”，我对你“喵呜”。细细的胡须都碰在一起了，还是横眉冷对。
直到有一天我把它的样子画在素描本上。
“她就喜欢画那些恶心的东西！”
恶心吗？明明是亲眼看到了周围的景象，用还算写实的笔触描述下来，就算是恶心吗？从那天起，怪猫就消失了。我问父母猫去了哪里，他们说猫回到它该去的地方去了。
长大以后，我常常想起那只黑色的怪猫。可是我一次也没有跟父母提起过。潜意识里我知道，他们看到的和我看到的并不一样。
然后是姥姥。姥姥去世时，我已经上小学了。姥姥一直很疼我，经常给我买喜欢的橡皮糖。那天早上妈妈很高兴，她说久病卧床的姥姥忽然能下地走动了，还在医院嚷着要吃皮蛋瘦肉粥。她一会儿要去超市买皮蛋回来自己熬。外面卖的，对老人来说太咸了。还说晚上要带我看去姥姥。可还没放学，姥姥就来学校接我了。
我开心极了，许久不见她，我将学校里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讲给她听。还缠着她给我买冰棒。她将我带到医院门口。我扔冰棒棍的间隙，姥姥就不见了。我隐约记得她的病房在十楼。正当我打算坐电梯上去的时候，妈妈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她的眼眶通红，看到我的瞬间一下子抱住我。她哭得肝肠寸断。姥姥今天一早过世了。她以为是爸爸到学校接的我。然而我确是跟着姥姥的魂魄来的。
这种事情发生过几次，我不能说已经习惯了。可是，我也没有太过害怕，毕竟我只是看到。而且只有我一个人看到。我没有倾诉的对象，也没有证伪的方法。
可我高中毕业经历的那次，却彻彻底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那天是周日，我和最好的朋友罗馨约好骑着车去郊外采桔子。我们两个刚刚经历了高考，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天气不错，骑着车在郊外的小路上，整个人感受到一种清凉感。可是我却有点慌慌的。
可能是因为昨天刚对完答案。我和罗馨都有非去不可的大学。她想读新闻，我想读法律。我们两个成绩也算得上是名列前茅，昨天对完选择题，罗馨的脸色都变了。我没敢问她后面的题怎么样。
本来我以为她会取消今天的行程，可她一大早就打电话来跟我确认。我听见她的声音有点奇怪，透过听筒，我感觉到一种空旷感，她有几句话在环绕。可只是一两声，我以为是电话的问题，没有放在心上。
罗馨一向谨慎，平时无论去哪里玩，她都要提前做攻略。小到进景区时哪个门人更少，哪个洗手间更近，大到每日的行程安排，她都要决定。可能是因为她是家里三个孩子的老大，要照顾弟弟妹妹。她也很照顾我。我是独生女，一直想要个哥哥姐姐，她就像我的姐姐。
那天她一直骑在我前面。每到拐弯处，她就举起要拐向的那边的那只手挥动一下。我其实想跟她并排骑，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想跟她聊天。可是她骑得太快了。我要在后面拼命蹬才能追得上她。她梳得高高的马尾在前面随着风飘动。
我们两个大概骑了一个小时。我很累了，想歇一会儿。我对着罗馨喊“我们到前面买瓶水吧”。
可是她连头都没回一下。我当时很生气。我们两个来采桔子是为了放松，没必要把自己累个半死吧。而且她那个骑法，到了以后早就累得腿断了。还能在天黑前骑回来吗？等看到卖水的人，不管她停不停，我都要买瓶水喝，休整一会儿。
下定了决心，我脚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可是，我脚下的单车却一点也没有慢下来。我以为是因为惯性，只要过个十几秒就慢下来了，然而它一点也没有减慢的迹象。
我开始没当一回事。碰上下坡了，有惯性。再过一会儿就正常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我的速度一点也没降下来。我这时才感觉不对头。我再去看罗馨的腿，她机械似的不停的往前蹬。半点慢下来的意思也没有。她的后背挺直，从最开始到现在完全没有变过。她真的是我的好朋友罗馨吗？
一旦我开始这样想。思维就停不下来，我看着她的背影总感觉哪里不对。她一定是冒牌货。可是，她又是如何替换到我的朋友的呢？
我们是一起来的，她就在我的眼前。除非，今天我见到的罗馨根本不是罗馨。那她又是谁呢？
我就这么跟着她。步履不停。我也不知道自己跟着骑了多久。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
“你生病了？”
如果这都是她的幻觉倒是好解释了。我其实不太相信她说的，能够感受到将死的人变成怪异。我根本没听说过具备异能的人类。
“不。罗馨死了。准确的说，她在给我打完电话就死了。她考试失利，想跟我一起出去玩放松心情……她爸爸很凶，打了她，还说了很过分的话。她一时想不开就在家里的早饭里下了老鼠药。”
果果用小叉子叉着慕斯蛋糕，松软的蛋糕胚已经被她戳烂了，看起来一点也不好吃。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透出整个额头，是桃子形状的美人尖。平时总是感觉她阳光可爱，可是现在，她背着光，眼睛里一片漆黑，感觉深不可及。
“她把家人都杀了？为什么？”
我理解不了杀害自己家人的举动，血缘的关系不是那么容易被斩断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眼中的罗馨一直是个学习刻苦做事认真的人，有时候甚至有些认真过了头。但我从不认为她会去杀人。”
“她变成怪异了？”
“嗯。刚开始我也以为这是发生在我身边的社会案件，虽然我很难过，在家里哭了好几次，但是也开始慢慢接受了。活着的人说到底也只能说些，带着死去的人的那份活下去的这种大话。虽然我并不认为她愿意被我代表。”
“她不愿意吗？”
听她的话，感觉她好像完全能够理解罗馨一样。就好像两个人格共用了一个身体，完全没有秘密。
“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我的朋友怎么会下毒杀死自己的家人。其中甚至还包括八岁的妹妹，三岁的弟弟。一家六口，全都死了。我被警察叫去问了几次话。他们考虑到我刚刚成年，又和凶手是好朋友，说起话来小心翼翼地。这种态度让人看上去十分讨厌。我想让他们告诉我真相！”
果果说到这里，表情变得有点不耐烦，好像她的烦恼是有人刻意为之，全世界的人都在找她的麻烦。
“你的朋友没有期待你这么做？”
“你怎么能断定。明明一次也没见过我的朋友。”
“我是没见过。但她弥留的意识选择来看你，而不是看其他什么人。我想她一定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你说的对。她确实想我。所以她回来找我了。”
“以怪异的形态？”
“没错。”
果果一口喝尽了杯子里的奶茶。她把余下的事全都讲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