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玄姐姐消失了。
秋玄姐姐讨厌我,这是我一直都知道的事。她总是用冷冰冰的眼神看我,就好像在对我说。你的事情我全知道。
我自认为没有做过为害人类的事,更没有产生过伤害程先生的心思。我也没有伤害其他怪异的能力。可她还是讨厌我。
我到程先生家的第一天,是在浴缸里醒来的。
之前的记忆我大多模糊不清。异兽商人捕获了我们一族。在不灭之火燃起的当晚,我们族中的很多人就被烧死了。
哥哥离家出走,侥幸逃过一劫。我被异兽商人捉住了。我没有和族人一同死去,却比死还要难过。
我被扔进了水槽里,受尽了折磨。异兽商人刮掉了我尾巴上的鳞片,又割掉了我一部分肉。每天刮掉一部分鳞片,割掉一部分肉。周而复始。
我以为我会死掉。可即使身上没有一块皮肤完好,即使血将整个水槽染红,我还是没有死。我的身体在被凌迟,每天都在。我的身体也在复原。
我们人鱼的生命力很强,我们仿佛就是为了受伤以后复原而生。仿佛就是为了等待别人伤害我们而生。
我在地狱里受苦,没有尽头。逐渐,我开始变了。鳞片离开我鱼尾的时候,我无法感受到疼痛,只有一阵酥麻感。我的脑子会短暂地失去知觉。当肉被剜掉,我十有八九不是醒着的。我无法感知痛苦。而我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我想我的精神会先于我的肉体死去。
头顶上的灯太亮了,昼夜不停地亮着,如果它灭了,我是否也能死去。我失去了太多血。血和水槽里的水混为一体。我的身体变得很轻,似乎随时都能飘散在半空中。可我是无法离开水槽的,铁链刺穿了我的尾巴,将我和水槽拴在一起。有时我会觉得,水槽能为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看到了太多同伴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扔进炉子里,炼成人鱼膏。他们睁着和我母亲一样的蓝眼睛,身体却来抖动一下都懒得挣扎。
旁边烧不尽的骨头叠起了一个小山。还有掷进炉子前剃掉的头发。
“头发烧焦的味道太难闻了。连人鱼膏都给染上味道了。要是没拔干净,老板看到会骂。”
“晦气!还没刮干净就死了!省下的肉不赶紧炼掉要臭死了!”
总有一天,我的骨头会出现在山里。希望我的骨头是白色的,而不是被刮掉最后一点肉后再被扔进去,连骨头都变黑了。
就在我失去希望的时候,程先生救了我。当天的情形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好像睡着了,久违的做了个好梦。
当我睁开眼,我和一条黑蛇四目相对。她吐着信子,整个身体支在我面前,倒三角形的头,尖利的獠牙,身上黑色的细细鳞片闪着被分割成菱形的光。
我的身体浸在浴缸里,巨大的尾巴尖伸了出去,上面的伤还没好。一直闻着腐臭味而来的苍蝇飞了进来。被她一口吞进肚子里。
我的后背靠在浴缸冰冷的瓷面上。眼睛眨也不眨,身体动也不动。我就这么看着她,她的半个身体缠绕着我的鱼尾。让我的大脑久违地有了一点刺激。这叫“痒”。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腥气。和我身上的血腥气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淡水里才有的气味。
“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小孩。”
黑蛇留下一句话,她顺着冰冷的瓷砖爬出去了。
她一定讨厌我的眼神。看到她的一瞬间,我甚至感觉有点兴奋。是面对肉食动物的兴奋。我一定充满期许。
请咬下我的头吧。
你不是胃口很大的蛇吗?请一口咬掉我的头。实在不行,咬中我的脖子,将毒液注射进我的中速神经也好。我想我可以死的很快。
我已经厌倦了继续受折磨,就算被解救,我也不可能拥有正常的生活。我的亲人大多已经死去。我希望她能给予我安宁,让我回到母亲身边去。然而她却彻底的讨厌我,连咬掉我的头都感觉无趣。
“秋玄,最近你就不要去事务所了。在家保护小雨。以防李晖再来找麻烦。”
“我的任务只有保护你。如果你对他不放心,不如自己管他。”
程先生完全没变,那时的他也是一本正经。不喜欢开玩笑,讲起事情来没一句废话。秋玄姐姐也是一样,丝毫不买他的账。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契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程先生将秋玄姐姐拽到卧室,他压低了声音说话,以为我听不到。
“小雨没有防身的能力。而且他受了巨大的刺激。从我找到他开始,他就没说过一句话。我们不能把他一个人放在家。”
将我放在家也没关系,毕竟我连死都懒得死。我只能等待别人来取走我的性命。谁都好,请杀了我。
“你是脑子坏掉了,还是神经有问题?你哪来的自信心来养孩子?魏清心把小雨放在你这里,根本就是没安好心。你是协会的成员不假。可协会不能自行处理怪异,也不能将怪异安置在协会的设施之内。”
“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背诵一遍管理准则。留下他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可能将一个受伤的孩子扔回深海,那无异于谋杀。而且他和族人的关系已经断了。根本没有可供回去的地方。”
片刻的沉默。他们真温柔。我这种毫无用处的人,根本不会有任何人需要我。即使秋玄姐姐讨厌我,她还是犹豫了。对我来说,这些已经足够了。
“我可以保护他,但我也要去事务所。我带着他一起去。”
“小雨现在还不能见人……”
“早晚他都要面对这一切,你不能护着他一辈子。”
人间对我来讲太大了,即使现在,我还是偶尔会忘记过马路需要看红绿灯。程先生第一次带我走出房间,我穿着他大一号的红色卫衣和卡其色休闲裤,被他牵着走。
“这都是我大学时候穿的,还是太大了……”
上衣盖过腰算大还是盖过臀部算大,这些我并不知道。我只是被他牵着,慢慢地走。我以为我会恐惧,我会厌恶。但我竟然生出了好奇。我想是因为街上的人手里拿着奶茶喝的非常自如,也可能是因为程先生的手温热没有汗。他脸上的笑容虽然勉强却没有虚假。他一定感觉很为难,可是却没有松开我的手。他并没有把我当成累赘。
“两个男人牵手牵的这么紧?”
我先是听到了声音。在人间,人类男性是不能和人类男性牵手的吗?我触电一般松开了程先生的手。我都要死了,怎么还能连累别人。唯独像程先生这么温柔的人,我不希望别人说他。
“你们长得这么丑。难道不是看到好看的人心生妒忌吗?”
秋玄姐姐以她一贯冷淡的音调说着话,却让站在旁边的两个人变了脸色。
“你胡说什么啊!怎么?牵都牵了还不让人说!你是他们两个什么人啊!要你在这里瞎操心!”
对方依依不饶,秋玄姐姐却冷笑一声。
“你管我跟他们两个什么关系?我看他们两个比你顺眼多了。也不像你这样丑人多作怪。”
“你……”
我这时才开始注意到和秋玄姐姐说话的人,身材算不上胖也算不上瘦,方形的脸,鼻子硕大,现在两个夸张的鼻孔正因为翕动而扩张。丑不丑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想看这张脸第二回。
“确实!人家牵手关他什么事。”
“是啊,两个小哥哥好有爱啊~”
其他人好像也不喜欢他的样子。他只能扔下一句“神经病”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