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你看起来没有我想象的惊讶。”
我抽了抽鼻子，很想哭。可又竭尽全力忍住。
“我最近开始怀疑了。只是我一直骗自己。是我想错了。”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最近。我反复去想。为什么木桩男要盖住自己的脸。我想这是魔神的小把戏。木桩男可能是任何一个魔神，也可能是魔神的下属。可我已经见识了不少魔神的行事方式，以他们无所谓的性格，根本没必要遮住脸。”
我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把我记忆里出现的木桩男按照时间排序。第一次出现我没有看见。是通过秋玄姐姐的讲述。木桩男潜入五大门的修炼之所，让秋玄姐姐许下愿望。那是魔神的可恶玩笑，也是对五大门的挑衅。公然对已经成为神仙的弟子下手。如果真的让神仙知道是谁，大概也无法全身而退。他想看后续的发展，所以隐去了自己的脸。可和孟云见面的人却没有这个必要。只是见个普通人，却要把自己的脸隐去。因为孟云认识他。正如我认识你。”
哥哥露出微笑。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我解出了他留下的谜题，他都会笑。
“你骗了孟云。让孟云充当一个贩卖你的人渣。而你则是被骗的可怜人。我们根本不会怀疑你，而你却可以趁着这个机会，理所应当的离开虚城。克里斯之剑就被你正正当当的带走了。黑甲虫手里的克里斯之剑确实没有武器功能。你要借着尹无双的手杀了他。而这一切都被你看到，确认了克里斯之剑在实战中的威力。”
“你说的对。”
“但带出克里斯之剑并不是你的目的。你是想把克里斯之剑的信息传递出去。只要有一个怪异、一个神仙知道了克里斯之剑的情况。所有人就都知道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想做的是推广克里斯之剑。”
“这是超越一切的发明。比陈子洋那个摆弄大脑的造神实验靠谱多了。”
哥哥的话透过曲面面具，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可他的音调确是我熟悉的。我越是熟悉心里越是难过。他竟然背叛了我们所有人，只是为了确认克里斯之剑的威力。
“陶锐的主人不是你，再次袭击秋玄姐姐和我的是你，给薛学长不灭之火的也是你！”
说到这里的我的血往上涌。如果这不是真的，我对哥哥的指控就太过分了。我模糊的记忆里，另外一个带着不灭之火的人，烧毁了我的家。而我终于看到，他的脸是个光滑的曲面。正如哥哥扮成魔神时的脸。
他长长的头发如此柔顺。整个人看上去又柔软又温婉。我不记得哥哥何时做过身体方面的训练，他也一样是头脑派。可他和秋玄姐姐动手时，就像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不仅如此，他还在程先生的家里和薛学长动了手。毫不费力的夺走了薛学长的神志。
他根本不是我认识的哥哥了。
“我们并不特殊。”他沉默良久才说。
“人鱼太可怜了。如果能够通过怪异因子突破人类和怪异的界限。找出人鱼变成人类的关键。也不是没有可能。”
“小雨不是喜欢程先生吗？如果小雨变成了人。别人也就不会对你的出生质疑了。”
“我能明白哥哥你的想法。但我不能接受。哥哥你怎么能亲手在家里放火。那些都是我们的亲人朋友啊！”
我们美丽的深海里的家，虽然很黑很暗，却养育了我们。为什么要烧了。难道对于他来说，我们也是畜生吗？
“为了获得一些东西，总要有一点点牺牲。这是必要之恶。何况你不是没死吗？”
“母亲呢？她的死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我不能拯救所有人。但我可以救下你。”
“开什么玩笑！你个疯子！你知道我因为这件事多难过吗？我一直以为是我想要离开的想法，招致了诅咒。”
对于我来说，异能就是人鱼的诅咒。我的记忆就是诅咒。我总是反复梦见出事的那天。放火的人在我的脚边。我想看他的脸，却总是头疼。现在我明白了，因为那是哥哥。即使看不到他的脸，我也知道那是我的亲人。当时的我不能记得这件事，如果记得就无法活下去。如果记得，连自己是否有真的亲人都会开始怀疑。
哥哥却轻巧的说了一声，“你想太多了。怪异因子才是诅咒。”
“什么意思？”我知道怪异因子是什么。对于我来说，它就像人类身上的DNA。可我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能够测出怪异因子的克里斯之剑。
“你不感觉奇怪吗？蓝铃和虎丘，秋玄和武春……还有你和程先生。神仙为何会拼命阻止你和程先生在一起。说到底，他们是畏惧。畏惧可能发生在你和程先生身上的事。”
“我很普通……”
“你是人鱼！这一点已经不普通了！程先生是怪异和神仙的孩子。他为什么没有异能，你想过没有？”
“他没有怪异因子……”
“没错。怪异因子既是祝福，也是诅咒。有它的人，更容易修炼成神仙。也因为有它，具备更大的异能，招致更多的嫉妒。我们人鱼一族之所以一直生活在深海，就是怕招致人类的妒恨。”
“这只是你的想象！”
“想象？你真的知道不灭之火是什么吗？”
“是重明鸟点燃的火……”
“幼稚也该有个限度啊。重明鸟已经绝种上千年了。神仙拉出个白鸟来不过是为了堵住众人的嘴。为了解释已经出现的不灭之火。”
重明鸟的火种不是不灭之火？那到底什么是不灭之火？我看到过秋玄姐姐的记忆……还有我见到的不灭之火……到底从哪里来。
“魔神用异能保存了不灭之火，就像你手里的这个。”我的舌头开始打结，因为思考说话的速度也变得缓慢。
“你说这个吗？”哥哥拿起玻璃球晃了晃，“这只是普通的空心玻璃球。几块钱一个。”
几块钱一个？这火不用精巧的器具来留存，说明很难留存，或者说很快会被消耗掉。那么现在也能轻易产生这种不灭之火吗？
哥哥就好像看穿了我的心一样，他在我的心头又放下了一把火。
“这是人鱼膏做灯油烧成的火。”
“？”我说不出话。什么情况？我当然知道人鱼膏可以做什么。可他们怎么能……神仙难道不管的吗？
“人鱼膏经过提纯，变成精度更高的人鱼油，燃起来的火焰可以千年不灭。这就是不灭之火。”
“为什么？”
“你还寄希望于神仙吗？他们和异兽商人沆瀣一气。他们需要人鱼膏。不仅仅是因为垂涎不灭之火。对于他们来讲，人鱼能看到过去和为未来的能力太可怕了。他们根本不想让人看见。”
“是因为我的异能？”
“不是你。是我们。这种能看到过去与未来的异能在人鱼中并不罕见。偶尔捕获人鱼的人类，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们想将这种能力独占。便留下一只人鱼后，拼命屠杀其他能捕捉到的人鱼。只因为我们是人鱼……”
哥哥从他的行李里拿出个小袋子，里面有个粘合成型的灯。我记得人鱼灯的形态。没想到还能和他再相见。
“你的朋友陶锐，只因为浸染了人鱼膏，就变成了怪异。这种能力既让人垂涎，又让人惧怕。他们怕我们。怕到只能杀死我们才会感到安心。”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呢？向对我们人鱼一族残忍的人类和神仙报复吗？”
我的指责变得有气无力。我没有权利让哥哥停止。我没有权利让任何人停止。我甚至感觉无法活下去。
哥哥和我不一样，知道一切的他，仍然眼神坚定。反倒是因为真相，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我怎么会有这种肤浅的情感。更何况报复也无济于事。我是为了让人鱼一族活得更好。只要有了克里斯之剑。所有人都能知道怪异的所在。不出几年，怪异和人类的平衡就会打破。谁还会注意人鱼这个小小的种族。说不定还会引起怪异和人类的战争。当然，我懂的。怪异战胜人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人类太多，也太聪明，进化太快。可是我也没想过要人类灭绝。我要怪异和人类的关系重新洗牌。”
“你的目标不是人类，也不是怪异。是神仙？”
“果然是我弟弟。魔神这个群里人数太少，他们的行为方式也太奇怪，根本分析不出来。但是神仙就不同了。他们明明是人类和怪异组成的。却自诩高高在上。享受人类的供奉和敬畏。又不肯花心思去处理魔神这种麻烦。我早就看他们不爽了。干脆趁此机会让他们洗洗牌。”
“你知道你的计划会让多少人死吗？”
只是为了试验不灭之火，就让我们人鱼一族消失殆尽，简直不敢想象实行如此大的计划会让多少人失去生命。
“如果能让人鱼一族在怪异界真正的立足。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小雨！你是知道的。我们以前过得是什么生活。只是说两句憧憬外面世界的话，就要被父母责罚。对于他们来说，出去就代表死亡。异兽商人为了一点点钱就将我们赶尽杀绝。而神仙却让没效率的祸神，随便处理一下异兽商人。”
“你怎么知道是随便处理？”
“难道不是吗？他们可曾为了我们的生活真的去努力。你以为我真的不管你的死活了吗？你以为程勋是从谁手里得到的匿名线报。我是先把消息传递给了三君。可三君根本没有告知下面的神仙。我只能求助协会。如果程勋和他们的效率一样。我就要失去你了。”
“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他已经疯魔了。被这个令人恐惧的环境折磨的不成形。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的背影那么瘦削，完全不是我记忆里的哥哥。我的心又痛又柔软，我小声说：“至少谢谢你把我送到程先生身边。从今以后，你是凌数。我是程思雨。我们不再是兄弟。”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走。”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说“对不起”。好像说了这句话，做了任何事都能被容忍。不能的。错误就是错误。无论带着多美好的皮囊。你们只是为了自己的欲望行事。请不要加上那么美丽的标签了。我感受到了你们对美丽的玷污。请住口啊。
哥哥拉住我，他把我的身体推到了阳台旁边。曾经被他放置在阳台上的盆栽都已经枯萎了，颈部变成了焦黑，一碰就碎，太脆了。我的脚踩在阳台的边缘上，风吹过我的身体。我没有害怕，只有心寒。
“从这里掉下去，你是不会死的。”
确实，我已经试过一次了。虽然不死，但是很疼。我想哥哥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应该不会管我疼不疼。
“你掉下去后，我会给程先生打电话。他看你受这么重的伤，无论什么都会原谅你。”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一定要呆在程先生身边。他很有能力，也很有用。我会回来找你的。”
他松开手，我的身体在空中下坠，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响，我还想再听一些风声，可我的后背却传来了巨大的疼痛，短暂地夺走了我的心智。我的后背被树木挂到，起到了轻微的缓冲作用。
如果能就这样死了就好了。我根本不想再给程先生带来麻烦。
我的头很重，一定是头先着地。我说不定会忘记有关程先生的记忆。不要！唯独这点，我觉得好恐怖！
可我下落后没有那种痛感，反倒有了一阵缓冲。我睁开眼，是程先生。
“我一直在找你。”
“程先生！”
我抓住他，这是我仅能抓住的了。
“小雨，你的脚还好吧。”
我从楼上掉下去的那天，被程先生接住了。这个高度就算我想死也死不了，可是程先生还是接住了我。他总是这样，明知道我没事，他会受伤，还是义无反顾的付出。砸到他的瞬间，他的胳膊被我的腿压住。他的胳膊骨折了，而我的脚崴伤了。
我正给他嘴里喂上一小勺麦片粥。他一口咬下，还舔了舔舌头。他的右胳膊受伤，为了防止病情恶化。我们进行了分工。现在我就坐在他的腿上。
秋玄姐姐并本应该来帮忙，可她在家里呆了一天之后，就冷笑着走了。好像我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没有告诉程先生哥哥的事。真相要比我们能想象的残忍得多。
我的哥哥疯魔了。为了所有人鱼的利益，所以牺牲了我们一族的人鱼，包括我的母亲。我劝不了他，只能离开他。我很害怕，最近经常做梦。梦到我的哥哥被神仙抓起来了，炼成了人鱼膏。而明月河里点燃了不灭之火。
程先生以为我又想不开了，倍加呵护我。不再跟我提那天的事。但我知道他看见了。哥哥倚靠在窗台上，看着我们两个人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