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先生要把‘不灭之火’交上去啦。”
“放在我们手里也没用。”
我看到程先生带着不灭之火出门了，我没有阻止，因为我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可这也代表了我们和神仙谈判的机会。他们一定以为我会因为他们放过我一条生路而感恩戴德。这是多么自负的一种想法。明明从一开始都没有对我们施以援手，如果不是程先生孤身到异兽商人的老巢救我们，神仙还会对我们见死不救。知道了李家和神仙的约定，我对神仙更是没有好感了。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纵容，异兽商人才会那么嚣张吗？
“小雨，其实李晖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程先生欲言又止。
他又替李晖说话。
“我不想知道！我不想知道他什么样！我只看见他杀害我的族人！为什么程先生要给他开脱！”我的怒火忽然被点燃了。他们每个人都有理由。好像做出坏事是被迫的，明明还有很多不同的选择。可能我只是跟自己生气……我的眼睛很酸，眼睛一眨，眼泪就掉了下来。
程先生大概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双手挥动，不知所措。我拍开他伸过来的手，仍由眼泪挥洒。
“我没有。可是小雨，你有没有想过。李晖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他吃了很多苦。也看到了很多不应看到的场面。”
“那也不是他折磨怪异的理由啊！我们又不是选择生为怪异的！凭什么要对我们赶尽杀绝！还是程先生认为我们和那些牲畜其实没有区别！”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对不起……”
他总是说对不起。说不定，他并不是真的感觉难过。他只是为了敷衍我，让我不要再无理取闹下去。
我也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可是，李晖就不过分吗？他一次次的想杀我。难道我想自救的心还有问题吗？
我哭着跑了出去，为什么他就不能说，无条件的支持我这种话。我只是想要一个人这么说。这有错吗？
我讨厌他的理性。我想他和普通的男人一样，为了爱情疯狂。可他总是探求最好的方法，让每个人都能得救。但这是不对的，我想要的是这世上只有我和他，可他却总是把所有人都算了进来。
可能我真的太自私了。我以为抓住陈子洋，就能找到杀害我族人的凶手。可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我的族人。最后我只能继续去寻找。我能够想到的线索全断了。我已经没有办法再查下去了。我可能永远也不知道杀害我母亲的凶手。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鱼。没有办法做到更多，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家人死去。
想到这里我悲从中来，不知不觉中，我跑到了哥哥曾经住的公寓楼下。如果我还有一个亲人在这里，至少不会在此时孤苦无依。
“小雨……”
撑着伞的哥哥，在雨中好像是个精灵。他的头发末梢沾了一点点雨水，脸上的皮肤露出一种湿润的色泽。整个人看上去气色不错。
“哥哥……”
我甚至忘了哭泣。整个人惊呆了。我以为他被李晖抓走了，往好的方面想，他也被人夺走了克里斯之剑。总不会是现在这样，打着伞微笑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哥哥上前扶住我，我的膝盖陷入在泥水里，浅色的裤子上一塌糊涂。雨水顺着脸流淌，整个人湿透了，狼狈的不得了。
“程勋欺负你了？”
“没有……”
为什么每个人都是这句话？程先生没有欺负我……是我自己太没用了。我忍受不了程先生的忽视。我希望他能一直看着我，想着我。希望他能无条件的支持我。希望他和李晖能一刀两断。希望他看到李晖时用严厉的语气呵斥他。
希望他抱住我时呼唤我的名字。希望他天天都爱我。但这都是我的奢望。程先生总是万分理性。我一直想跟上他的步调，甚至以他为榜样，想变成他那样的人。
可是他却一直跟我保持着距离，即使身体上靠近，还是很多事情都不跟我说。他总是把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才告诉我结果。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可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他们每个人都小心翼翼。我想作为与他们对等的人生存下去。
“你就是这样。有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不说，还一个人抹眼泪。真拿你没办法。”
在哥哥的寓所里冲了凉，我穿着他的浴袍，大的简直可笑。他微笑着给我吹头发，热风靠近我脸的一刹那，我接连打了两个喷嚏。说起来这是哥哥第一次给我吹头发。力道正好，让我感觉很温暖很舒服。我的头枕在他的膝盖上，我们两个仿佛回到了深海。客厅的沙发上柔软温暖。可我忽然感觉少了点什么。
“哥哥，我记得以前那个地方有克里斯之剑的原型机。”我指了指沙发对面的电视柜说道。
“嗯。我收起来了。”
“我以为哥哥被陈子洋和李晖抓走了。”
“陈子洋？那是谁？异兽商人吗？”
“哥哥。你没事真好。”
只要他没事就好，哥哥是我唯一的亲人。至于李晖、陈子洋，那些都不重要了。我不想再牵扯到异兽商人之间的事了。
“哥哥为什么会到虚城？”
“怎么？不想见到我。”
“不是！我只是觉得，哥哥来到虚城为什么不联系我。”
哥哥的表情没变，他的手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力道。不紧不慢地梳理着我的头发。
“这不是见到了吗？我这次回来有点事。打算处理完了就去找你。”
“什么事？”
“和原来公司合同的事。”
哥哥的回答无懈可击。他总是能把一切事情都处理的井井有条。和我完全不一样。
“哥哥，除了你，还有多少人见过克里斯之剑的原型机。”
哥哥的手终于停了终于停了，我从哥哥的膝盖上起来。看着他。他还是有点倦怠的样子。好像刚刚下飞机。
他说：“在尹无双复刻克里斯之剑之前。我以为我的保密工作天衣无缝。现在看来，不过是掩耳盗铃。孟云、尹无双都获得了克里斯之剑。我也不能确定到底还有谁获得了克里斯之剑。”
“说不能确定。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吗？毕竟克里斯之剑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如果让坏人获得了，岂不是为虎作伥！”
我的情绪忽然变得很激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生气了。
“你知道我看到异兽商人拿着克里斯之剑时，我是多么难过吗？”
“你看到异兽商人拿到了克里斯之剑？”
哥哥的脸色白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失态。可我还是生气，所有的话像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被异兽商人抓走了！如果真是这样，就算和异兽商人拼命我也要救出你！你可是我唯一的亲人！没有你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说完这句话，我的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我只有哥哥了。程先生不要我了。他一定感觉我是个不可理喻的小心眼。如果哥哥也不见了，这世上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小雨不哭。”他拍着我的肩膀，安慰着我。小的时候，每次我被他惹生气，大吵大闹大哭。他都在一旁给我讲道理，绝对不为我擦干眼泪。
但他现在，仿佛终于学会了做一个哥哥。开始低着头，抱歉的不得了。
“对不起，我应该确认的。我只是想到自己的事。”
哥哥擦干我的眼泪。
因为太难过了，我连晚饭都不想吃。他也不强求，而是跟我一起躺在天台上。
“以前你也是这样。一难过就找地方呆着不说话。”
“别的小孩看我长得小都欺负我。哥哥你从来不替我打架。但却会跟老师反映，给那些小孩多留作业。”
“我和你一样，根本不擅长打架。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的保护你。我也只能保护你了。母亲死后，我一直感到愧疚。其实我很想和你生活在一起。可是我又无法面对你悲伤的眼睛。总感觉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我们其他死去的族人。他们都在问我，为什么一个人逃跑。”
“我知道，哥哥不是逃跑。哥哥只是在寻求另外一种可能。”
我握住哥哥的手。他的手很温暖，但却带着一点点潮气。两个手指之间的薄茧，是写字弄出来的。他是我值得骄傲的哥哥。和我完全不一样。我一直想说，他一个人先走真是太好了。如果让我看着他和母亲一起死亡，我宁愿生生挖出我的双眼。我已经体会够一次彻底的绝望，我再也不想失去亲人了。
“哥哥，我可不可以现在搬过来和你一起住。”
“当然。”
我们两个睡在天台上，一直手牵着手。我梦见母亲带着我们两个游在海里。哥哥游得很快，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我。而母亲则回过头来看我们两个。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眼睛，像海妖。
悠长的梦。
等到我醒来了，哥哥已经不在了。
我返回房间，他正在收拾随身的拉杆箱。黑箱的箱底铺着他的衣服，中间摆放着克里斯之剑。
“哥，你随身带着克里斯之剑吗？”
“嗯。这么重要的东西。它就是我的护身符。带了克里斯之剑，连其他武器都不需要了。”
“哥，你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的行李。”
“都是些普通的小东西。换洗衣服什么的。”
“哥哥是不想给我看吗？”
我现在的语气一定咄咄逼人，可我忍不住去想。我很好奇衣服下面是否还藏着别的东西。不确认的话，我就无法获得安宁。
哥哥皱了皱眉，说道：“也不是不想给你看。只是里面没什么东西。我不想再收拾一次。话说你到底想在我这里找到什么。”
“我想知道哥哥手中有没有不灭之火。或者能够化妆成魔神的曲面面具。”
我真是疯了。我竟然怀疑自己的哥哥。可是，我无法解释。异兽商人手中为何有克里斯之剑。魔神为何在我们面前隐藏面容。这些原因交汇在一起。让我不得不怀疑他。危险就在我们身边，我已经排除了其它人的可能，不得不去怀疑哥哥。
我在箱子里翻找，已经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被我全都翻了出来。一个像木桩曲面的东西掉了出来。在我拿到手里确认之前，哥哥将它拾起，慢慢地放在脸上。光滑的曲面边缘变得不规则，开始无限的向后面延伸，直到他的头部变成了圆柱体，我给他起过名字——木桩男，但我从未想过，他就是我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