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白露的描述。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好像并没有我想象的着急。考虑到白驹是在见到徐琛之后消失的,我不得不考虑最坏的打算。我只能咬咬牙,重新问道:“白小哥。昨晚有没有发生你理解不了的事?”
白露低了低头,说道:“有的。我睡觉之前,往外看了一眼。一家的老人头七回来看子女。不过脑袋不大好用了。怎么也找不到路。我冲她家窗户的方向指了一指。她就找到了。”
“这跟白驹的消失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即使是现在,我也没有从白露身上读到慌乱。和白驹的下落相比,他更关心手里的碗。如何才能用抹布将碗擦得亮亮。好像我才是白驹在人间的监护人。
“白小哥好像特别关注这种像都市传说一样的事。以前我总以为你是好奇。可你是怪异啊。有必要这么关注吗?”
感觉上白露小哥开店才是兼职,他的本职工作是讲故事!我也不知道在白露这里听了多少怪异故事,他每次都绘声绘色的讲述,将我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而他却一直游离故事之外,很多时候,故事戛然而止。让我们总是好奇后续的发展。
仔细想来,就是因为很多是在虚城真实发生的怪异事件,白露小哥才会讲到一半。如果全都说出来了,后面的故事必定虚构的部分。这和他收集故事的本意不符,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讲述一半。
“即使我是怪异。也阻挡不了我对其他怪异的好奇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故事。看起来可能很普通。可这些普通的事情中,又诞生了不平凡的事情。最后汇在一起,让每个人都变成了特别的人。那个找不到家的老人,嘴里一直哼着一首童谣’小小的篮子,灰色的蓑衣,细细的胳膊,毛绒绒的身体‘……’”
白小哥忽然哼起了奇怪的童谣,我的脑中跟着复现了场景。烟雨蒙蒙的山间小路,一个老人牵着个小孙女,走在碎石铺成的小路上。边唱怪异编成的童谣,边带着孙女买糖果。
到底是谁先看到了刺猬化成的少女,编成童谣流传了下来。一个人传给另外一个人。短语汇成句子,组合成段落,最后成为一个个故事,讲述着悲欢离合。
我不了解白露。可我知道,他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样子。将一切都讲述出来的他,就像一个旁观者,他游离于故事之外,有时却是故事中的人。
就像程先生,就像小刀,就像秋玄姐姐。每个人心中都有秘密。某种意义上说,我和白露一样。可我比他更过分。我就像个偷窥狂,可以轻而易举看到别人心中隐秘的事。
我一度为自己的异能感到害怕。潜意识里我又欣喜若狂,我告诉自己,必须要接受。这是我的宿命,上苍给予我这种东西,一定也有他的深意。我可以按照我的想法自由自在地看到别人的心。也必须帮助他们去解决。利用其中的信息,找到正确的答案。即使将我所爱的人也卷入其中。我也不得不继续下去。
而现在,我正要做同样的事。
“我可不可碰你的手?”
白露小哥愣了愣神。
“我听说你的异能可以看到别人的记忆。”
白露小哥的声音淡淡的,他并没有明确的表现出拒绝,但我知道,这是非常过分的请求。即使他拒绝我,我也毫无怨言。
“其实不仅仅是记忆。有时候甚至能看到未来。”
“你是怕我骗你。”
“不是!或者说不全是。人的眼睛是会骗人。我没都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所有,然而却只看自己想看的,只记自己想记的。”
看的越多,我越是无法相信。可我还是不得不继续下去,如果徐琛真的对白驹下手,很可能他是想借机对五大门出手。很难想象,这个时间忽然出现的他,和陈子洋的实验没有关系。
他利用白驹。我就利用他。陈子洋不会放过我,正如我不会放任他在人间作恶不管。我要对死去的族人有个交代。
“我明白了。我把记忆交给你。”
白露伸出手。我回握。
白露的记忆犹如隐藏在屏风后面风景。需要人去轻轻地拉开,才能看到后面真正的景象。
白驹舀着一碗豆腐脑。里面放了紫菜虾米。紫菜多的,完全铺满了上面。紫菜渗进棕色的清澈汤汁,迅速的瘪了下去。
“小橘,你放的太多了。”
“我就是要让他们多吃点!”
白驹不把白露的话放在心里。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做任何事都很用力。白露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忙完了就去看他吧。”
哎?放在桌子上的两张票不是格式塔的演出票吗?我记得白驹说是自己喜欢他们……
“你从哪里搞到的!我在网上找了好久!”
白驹扔下手里的东西,立刻把两张票举在眼前,反复的打量,最后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我在人间也呆了这么久了。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他见了我们两个一定很高兴。”白驹开心地说道。
“我就不跟你去了。”
白露低着头炸油条,说话声混在油炸的“滋啦滋啦”声中,有些听不真切。
“为什么?”
“我还有店里的事……”
“晚点再做也不迟啊!”
“都是老主顾了。我不能扔下他们。”
“到底哪多哪少啊!”
“对不起……”
白驹跺跺脚走了。他拖着鞋托的脚拼命踩在地上,好像要把地面踩漏。
他们说的“他”到底是谁?总不会是徐琛吧。那就只剩先一个人了。花纲……
下一幕,果然是白露和花纲在一起。
他们坐在一起,一人叼着一根烟。两人并排坐在天台上。话还没说,气氛却很和谐。两人对视,眼底全是淡淡的,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缓慢。甚至能感受到两人的呼吸。
“你最近怎么样?”
“能怎么样?练习、彩排、演出、被经纪人骂。”
“哈哈哈。我都能脑补出来你被骂的场景。和我们小时候一样。”
前半句白露的笑声清脆,后半句忽然噤声。
“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专心修炼。不至于把你卷进来。”
花纲的表情如常,不像是心有愧疚。我想他本来就没有。不是我对他有偏见,他的语气就像是理所当然。
“少来了。你知道我根本看不惯那些老古板的作风。只是因为在人间停滞了两天,就被当场是不务正业。甚至要降下雷刑。小题大做也要有个限度。”
花纲忽然回头,他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想不到啊。以前的乖宝宝,竟然会吐槽一直敬重的白胡子老头。我还以为你现在还是会把那些老头写的话,一个字一个字的抄下来呢。”
“少在这里讽刺我。多长时间之前的事了,还要在我面前提。”
白露一拳推在花纲的肚子上,被花纲闪着腰躲过了。
“让你看看早点摊摊主为了应对小混混练出的身手。”
两人的打闹继续……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我不得不再次询问白露。即使是他的隐私,我也不得不去探究。
“你和花纲是什么关系?”
“白驹消失的事和花纲有关吗?”
“我不能确定。但这世间的一切事物都被联系到一起,我想这不是毫无关系。”
总有人问我是否有关。我无法了解。但我会尽量看到更多。只有把这一切都记录进我的脑子里,点才能练成线,最后绘制成有条理的图像。
白露叹了口气,说道:“花纲原名不叫花纲。他叫白钢。是我的族人。和我年纪差不多大。我们这一代中,属他的修炼出类拔萃。我们都以他为目标。可是有一天,他忽然说要追寻音乐梦想。一个人废掉自己的修为,跑到人间了。”
“就算要跑到人间,也不至于自废修为啊!”
毁掉修为可不是闹着玩的事情。搞不好连人形都保持不了,到时候别说是搞音乐的梦想,活着都成问题。
“对于我们这些人可能是这样。可他不一样。他是一个做事就要做到极致的人。不会转弯。从他放弃修炼那天起,他就决定跟我们决裂。我们再也不能亲近了。”
原来花纲是白族的人。怪不得白驹对他那么熟悉。
“我们已经好久没见面了。花纲离开族里以后,我因为反对长老们的修炼方式,也逃了出来。我没有主动去找过他。不过他越来越有名了,我还是知道了他的行踪。最近五大门的族人连续失踪。连他这种决裂多年的族人也必须收到通知。他虽然和白族决裂,但是他骨子里流的还是我们五大门的血。我们不能看着他被魔神抓住。前两年,我和族里的关系缓和了一点。通知花纲的事,自然落在了我头上。可我还是没想好。花纲已经完全脱离了白族,而我却还和族里有着联系。我们见面不太合适。我才让白驹联系他。不过花纲竟然来找我。见了面我才发现,我想的那些完全多余。我们是朋友。这些不会改变。”
“白驹和花纲是什么关系?”
“花纲和白驹的血缘更近。他以前一直憧憬花纲。花纲来到人间以后,小橘也有事没事往人间跑。不仅如此,他还荒废了修炼。族长因为这件事说过他很多次,他每次都和族长对着干。前段时间,族长终于对他忍无可忍了。让人把小橘抓回去。没想到他却说要与五大门决裂,彻底脱离出去。”
提起白驹,白露的表情有几分惆怅。我要是有个怎么说也说不通的弟弟大概会比他还要苦恼。毕竟我最不擅长的就是给人讲道理。就算是大家,我也不像能打过白驹的样子。
“白驹和家人有什么误会吗?”
“那倒没有。花纲的离开,让他一直信仰的东西崩塌了。小橘开始不信任族里的长老,我想他也有几分埋怨。毕竟最后,花纲算是被赶出去的。如果族里能够更包容花纲一点,也不会闹到这种程度。白驹只是失望,他想按照自己的想法生存下去。不管是否真的被人接受。”
即使接触的时间不长,我也能感觉到白驹那种孩子心性,他认定的东西就一定会坚持。简直像拿到喜欢玩具的小孩。有着这种想法的人,大概很幸福也很累吧。
“白露是因为花纲才到人间的吗?”
“不全是。我是看不过他们对这些叛逃弟子的态度。我一直认为花纲的行为称不上叛逃。只是因为不在一起修炼了。就在他们身上打上叛徒的标签。让他们无法在怪异界立足,这真是太可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小题大做了。”
白露看着地上蚂蚁爬过的痕迹,说道:“有时候我也感觉自己这样不太对。可是,我无法让自己停止下去。我看到了,听到了,却不能将我对这些事的看法表达出来。这真是太奇怪了。”
可能就是这些事让白露产生了新的想法,他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去生活,如果让他投入更多的情感生活下去。他大概无法忍受,毕竟生活中让人绝望的事,比让人欢欣的事多得多。
“白小哥没有错。我看到了你的事,我能从你的情绪中感觉到。你是发自真心做这些事情。没有人有权利去阻止你。”
他只是沉迷于故事,将看到的东西讲述出来。他也没有害过任何人,更没有代入感主观的情感。只是如此,就被人冠以离经叛道之名,这不是太过分了吗?
“你也很不容易。一直看到这些事。很难受吧。”
白小哥竟然开解我。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他一定能够理解我。我瞬间有点想哭。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难受。明明那些痛苦都是别人经受的。我却跟着看见了。我什么也改变不了,只是不停地跟着他们。可有时候,我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一块。我不知道这正不正常。”
“没什么正不正常的。你有权利去喜欢或者讨厌。没有人理应遭受这些。你当然可以表达你的想法。”
“可这对那些真正遭受苦难的人来说,是不是太过高高在上了。明明我什么都不懂。”
“就算能看到更多,你也无法变成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你只是程思雨。如果让你继续痛苦。就太奇怪了。你只是产生了同情心。这是你善良的本性,没理由感到愧疚。人就是这样一种生物。你只是越来越变得像人了。”
像人……不知为什么,听了这句话,我忽然感到开心。我能成为人吗?像程先生一样的人。我想跟他一样,和他心意相通。想理解他的皱眉,分享他的快乐和忧愁。